两枚阵旗刚落下,院门口就起了一层淡青光幕。
楚灵儿抱着苏尘大腿,沐幽月堵着门,天上仙王神识一遍遍压过山头,活像三面夹击。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叹了口气。
“我只是去买个菜......哦不,买个茶,你们至于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吗?”
楚灵儿仰着脸。
“至于呀。”
“你上回说出门转转,结果把一座天门撞塌了。”
沐幽月补了一句。
“还顺手拐了头麒麟回来。”
苏尘让这两句堵得没脾气。
人证物证都在院里拴着,狡辩都嫌累。他心里盘算了半圈,还是那句老话,硬闯最省力,可眼下不合算。门外还没真开战,自己若出门就狠狠干一场,茶买不成,坊市也得砸一半。到头来还是没茶喝。
为了口茶把坊市打烂,这账不划算。
天上的巡查神识又压过一遍。
这回比刚才更低,主峰外那道残阵都被扫得“咯吱”一声,几块碎玉板从半空掉下来。后山药田里一只灰兔子贴着土沟缩成团,连耳朵都耷拉了。山道上巡逻的弟子扶着墙,嘴唇发青,脚下跟灌了铅似的,一步都迈不利索。
沐幽月盯着天,掌心全是汗。
“他在搜。”
“搜什么?”
“搜昨晚砸法旨的人。”
苏尘随口回了句:
“那他有得搜了。”
楚灵儿没听懂,还在那儿使劲。
“师兄,你就在家里待一天嘛,一天不喝茶也不会死。”
“会。”
“啊?”
“心情先死。”
苏尘说完,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敲。
楚灵儿捂着额头,鼓着腮帮子瞪他,活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
沐幽月没她这么好糊弄,阵旗仍拦在门口。
“你要出去,可以。”
“给我个法子,让上头那道神识看不见你。”
“若说不出,今天你哪也别去。”
这句才是正经话。
楚灵儿是拦着撒娇,沐幽月却是掐着关节在问。她自己不认路,也不懂坊市,可她懂一件事,仙王的巡查神识不是闹着玩的。太玄如今立足未稳,苏尘要是被人顺着尾巴摸到行踪,后头整座孤岛都得跟着动。
她不怕苏尘打不过,她怕麻烦一层套一层,最后全落到自己脑门上。
苏尘看了她两眼,心里把她这点盘算掂了掂,倒也没拆穿。
这女人嘴上拦他,根子上还是替他看门。换个没脑子的,这会儿多半已经嚷着要跟出去送死了。
他抬手一翻,掌心多了个灰扑扑的小物件。
巴掌大小,薄得很,边缘磨得发亮,瞧着像戏台上老角儿用过的旧面壳。
楚灵儿先把脖子伸过去。
“这是什么?”
“面具。”
“这么丑?”
“好用就行。”
沐幽月盯着那东西,呼吸缓了半拍。
她看不出材质,也看不出品阶,连半点灵光都摸不着。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没底。这说明此物早过了她如今这点眼力能碰的层次。
“哪来的?”
“捡的。”
沐幽月冷笑了一声。
“你嘴里这两个字,跟‘天上掉的’差不了多少。”
苏尘不接茬,手腕一抖,那面具贴上脸。
下一刻,院里那股熟得不能再熟的气息直接没了。
不是收敛,也不是压住。
是没了。
楚灵儿手还抱着苏尘的大腿,人却先愣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顺着手往上摸,能摸到腿,摸到衣摆,摸到腰间那条旧带子,可神魂里那道属于苏尘的存在一下空了,空得干干净净。
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往上抱。
“师兄! 你别吓我!”
沐幽月站在门口,头皮都麻了一下。她眼前明明站着个人,灰衣还在,鞋还在,连头发丝都看得见。偏偏神识扫过去,那里只有一片空白,跟扫过半截破墙没差。
恰在这时,天上的巡查神识第七次压了下来。
这回更重。
院里石桌“喀”地裂开一道缝,廊下吊着的铜铃直接断了绳,掉在砖地上打了几个滚。可那道神识扫过苏尘时,半点停顿都没有,直直掠过去,压向后山别处,跟清风拂过荒草一样,连回头都没回头。
楚灵儿看得嘴巴都张圆了。
“真看不见呀......”
苏尘把面具揭开一角,露出下巴。
“现在信了?”
沐幽月没说话,快步走到他跟前,手掌直接按上他肩头。她在确认,不是确认人还在,是确认这东西真有用。
掌下是温的。
会喘气,会说话。
就是天上那位扫不过来。
她喉头滚了一下,收回手。
“这东西你有多少?”
“一个。”
“能借我试试?”
“不能。”
“为什么?”
“我戴着出门,你戴着守家?”
沐幽月给噎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就问问。”
楚灵儿这会儿才回魂,又扑了上来,只是这次没敢抱太紧,先伸手摸了摸苏尘袖子,又摸了摸他脸上的面具边。
“师兄,你现在看起来跟唱戏的一样。”
“会不会说话。”
“那就跟偷鸡贼一样。”
“更不会说话了。”
苏尘把她脑袋拨开,顺手又拍了拍。
这丫头吃了几颗仙丹,体内封印松来松去,人还跟以前一样傻乎乎的。偏偏这种时候,越傻的越认死理,一门心思拦人。
楚灵儿挨了两下拍,没躲,反倒眼巴巴看着他。
“那你真要去呀?”
“真去。”
“什么时候回?”
“买到茶就回。”
“买不到呢?”
“那就换一家买。”
楚灵儿“哦”了一声,鼻音拖得老长,显然还不情愿。
沐幽月看着苏尘脸上的面具,脑子里已经转起了另一笔账。仙庭、坊市、界脉、茶叶,这几样表面挨不着,细算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苏尘如今出门,明着是买茶,暗里多半还有别的盘算。她问不出来,也不想逼问,逼急了这人只会更懒得说。
可她得留一句。
“苏尘。”
“嗯?”
“带上吃的回来。”
苏尘看她一眼。
“你也馋?”
“楚灵儿馋。”
楚灵儿先愣了一下,随后反应快得很,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馋。”
沐幽月别开脸,耳根带了点热气。
“顺手的事。”
苏尘乐了。
“行,给你们带。”
他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个半旧储物戒,往里随手扒拉东西。楚灵儿跟在后头探头探脑,沐幽月也靠在门边看。
先进去的是一叠灵票,一小堆杂七杂八的矿石,几瓶没标签的丹药。再往下翻,屋里忽然亮了一下。
楚灵儿“哇”了一声。
戒指缝里露出半截剑柄,乌光流转,压得屋里空气都沉了半寸。旁边还有巴掌大的小印,缺了个角,角上却压着一条细细金纹。再往旁边,一枚破铃铛埋在旧布里,只露出边缘,依旧叫人耳边嗡了一下。
沐幽月看得眼皮直抽。
她没数,也不敢细数。
可只扫那一眼,里面躺着的玩意儿没有一件是善茬。百来样肯定有了,有的包着麻布,有的拿破书垫着,有的干脆跟菜干似的堆在角落,活像一屋子收破烂的。真拿出去,够把外头半个仙域的脸都抽歪。
“你......”
沐幽月嘴唇动了动,后头的话压回去,改成了另一个问法。
“你去买茶,带这么多做什么?”
苏尘把一截露光的剑柄往里一按,戒口合上。
“价值锚定。”
“又来了。”
“坊市那帮人先抬高价,我就得先让他们看看,谁更像冤大头。”
沐幽月听懂了一半。
他不是怕没钱,他是嫌拿低了,人家不卖真货。
楚灵儿却听得满脑袋雾水。
“那你戴上这个面具后,他们还会把你当肥羊吗?”
苏尘把戒指套回手上,慢悠悠道:
“那就看我想让他们把我当什么了。”
他这回换了身黑袍,袖口宽,帽檐低,再把千幻面具往脸上一扣,整个人的气息立刻沉下去,连走路时鞋底蹭过地砖的动静都淡了。往门口一站,别说仙王巡查神识,连楚灵儿盯着看了几眼,都生出点恍惚,像眼前本来就该站着这么个平平无奇的路人。
苏尘抬手,分别在两人头上拍了一下。
“别乱跑,别惹事,真出事就去后院把那头麒麟炖了。”
楚灵儿抱着脑袋。
“为什么是它呀?”
“它肉多。”
后院那头紫金麒麟隔着月门抖了抖,趴得更低了。
沐幽月看着苏尘走到院门口,终究还是把两枚阵旗收了起来。
“路怎么走?”
“莫天机早把通行玉牌塞我枕头底下了。”
“那老头......”
“他巴不得我出去一趟,顺手把外头的路也踩平。”
苏尘说完,已经迈出门槛。
天上的巡查神识再次掠过,他连步子都没停,黑袍衣角擦过晨雾,连半片波纹都没惊起来。
楚灵儿追到院门边,踮着脚往外望。
“师兄,你早点回呀!”
苏尘没回头,只抬了抬手。
沐幽月站在她身侧,一直望着那道背影消在山道尽头,唇线抿得很平。院里那口白玉小池泛着淡光,桌上的烂茶还剩半盏,她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倒进花圃。
“回头我学种茶。”
楚灵儿扭头看她。
“你会种吗?”
“不会就学。”
“那我也学。”
“你先把麒麟喂明白。”
山道尽头,苏尘已穿过太玄残阵,踏进南天门外侧的偏殿传送区。这里原本是仙庭换岗走人的地界,如今门塌桥裂,反倒给了不少散修钻空子的缝。几座临时传送阵挤在一块,周围搭着木棚,卖路引的,倒腾残器的,蹲在角落看人的,全混在一堆。
他拿出玉牌,随手交了入坊市的过路费,站进最边上一座小阵台。
阵光刚起,耳边就钻进几句压低的说话声。
离他三步远,几个凶相毕露的散修正蹲在一堆麻袋后头,盯着来往人群挑货。
“等下看见落单的肥羊,直接动手。”
“先别碰有跟脚的,挑那种第一次来的,衣角干净,脚底却带灰的。”
“这种最好宰,兜里有钱,脑子还慢半拍。”
传送阵的光把苏尘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着没动,帽檐下那双眼轻轻一转,嘴角压住了笑。
好嘛。
茶还没买,开门先赶上专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