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还没在门槛外落稳。
缠在门轴上的灰色气流毫无预兆地炸开。气流没有往外扩,而是向内疯狂压缩,最后在藏经阁破旧的台阶前,拼凑出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这虚影连五官都没显化出来,身上却披着一件由密集空间法则编织的帝袍。
他往那一站,南天门交汇处那股原本狂暴的空间乱流,硬生生停滞了。连带着藏经阁外墙那九万多层阵法运转的嗡鸣声,都被强行压低了几个度。
周遭的空间法则被逼退了十丈。南天门那两根九天寒铁柱子表面,因为承受不住这股重压,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铁锈。
下界。
顾长歌把脸死死贴在琉璃平原的废墟里。嘴里啃了一大口泥。
他那颗自诩算无遗策的脑子现在彻底死机了。怀里揣着的那枚记录中州暗桩名单的玉简,此刻烙得他胸口生疼。
那道虚影散发出来的位阶,比刚才那个被打碎下巴的傲骨仙王还要恐怖万倍。那是真正统御诸天万界、高高在上的仙帝。
顾长歌把脸往泥地里埋得更深了。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口涌。他连呼吸都掐断了,生怕弄出半点响动引来上方的注意。
莫天机跪在几里外的一个土坑里,双手合十的动作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揪住自己下巴上的白胡子,用力过猛,直接薅下来一大把。连皮带肉扯破了下巴,老头疼得直哆嗦,却连抽冷气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太玄帝宗今天这是把天捅出个无底洞了。
门缝里。
傲骨仙王那只剩下半边的脸上,死灰般的眼珠里迸发出生机。
“帝尊救我......”
仙王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漏风的嘶嘶声。
另一边的邪魔大统领夜枭也在拼命蠕动。他听不懂上界的寒暄,但他能感觉到这道虚影身上的力量足以掀翻这栋破木楼。只要封印松动分毫,他就能化作魔气溜回深渊。
苏尘站在门槛里,手里还提着那把破竹扫帚。
他皱着鼻子,抬起左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风。
这灰色气流闻起来有一股陈年发霉的老木头味,比藏经阁一楼那个百年没清理过的茅厕还要呛人。
“师兄,外面那人好臭啊。”
楚灵儿蹲在八仙桌底下,双手捂着鼻子,嘴里还嚼着那半个冻得梆硬的肉包子。这丫头体内的仙王记忆虽然没觉醒,但肉身本能对这种高位阶的威压完全免疫。
“闭嘴,嚼你的包子。”
苏尘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扫帚换了个手拿。
“道友修为通天,何必与这些小辈计较?”
仙帝投影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某种不容更改的法旨。
“把手里的混沌钟交出来,本帝封你为下界之主,赐你统御这方界域十万年气运。如何?”
苏尘拿着扫帚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脸都没有的虚影,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老小子要混沌钟?
苏尘瞥了一眼藏经阁发黑的木地板。这栋房子是太玄初代大帝用一整块混沌息壤炼出来的。这仙帝隔着木门,感受到息壤的本源气息,把它当成上古神器混沌钟了。
这就意味着,这什么仙帝根本看不穿这栋木楼的底细。连带对这把扫帚的认知,估计也是瞎猜的。
信息差这不就来了么。既然对面是个瞎子摸象的货色,那还客气什么。
“下界之主?”
苏尘把扫帚柄扛在肩膀上,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这儿都听见了。”
他吹了吹小拇指上的指甲盖。
“当那个什么之主,天天还得批公文,还得管底下人吃喝拉撒。我这藏经阁睡到日上三竿都没人管,你拿个天天加班的破职位来换我的房子?你脑子被门挤了?”
仙帝投影周围的灰色气流凝滞了一下。
诸天万界,还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市井混混买菜还价的语气跟他说话。
“道友。”
虚影的声音沉了下去。周遭被压制的空间法则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帝虽只是一道投影,但想抹平这方下界,不过是翻覆之间。”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地。
苏尘肩膀上的扫帚拿了下来。
他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接,直接把光秃秃的竹柄底端,对准了那条只有半尺宽的门缝。
手腕发力。
那根看起来一折就断的竹柄,带着系统赋予的概念级破法属性,顺着门缝狠狠捅了进去。
“噗呲。”
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捅穿了破布口袋。
卡在左边缝隙里的傲骨仙王,他那坚不可摧的仙王骨骼,在触碰到竹柄的时候,连粉碎的过程都省了。
纯白色的仙道法则直接被强制清零。
仙王的眼珠还残留着获救的狂喜,整个脑袋连同身躯,直接蒸发成了一滩灰色的粉末,顺着门框哗啦啦往下掉。
右边缝隙里的夜枭也没好到哪去。
竹柄带起的劲风刮过右侧门框。深渊大统领那号称不灭的魔躯,像烈日下的积雪一样迅速消融。他那六条断裂的胳膊只来得及抽搐了一下,就化作最原始的黑气,被藏经阁底部的黑石祭坛一口吞了回去。
整个过程连半息都没用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两界霸主,直接被当做卡在门轴里的死老鼠,清理得干干净净。
躲在暗处的顾长歌双手抱头,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太狠了。
这是当着仙帝的面,一扫帚把上界和深渊的脸一起抽肿了。这位老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妥协。他摸了摸怀里的名单玉简,开始怀疑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换自己一条命。
仙帝投影剧烈翻滚起来。
包裹着虚影的那件空间帝袍炸开,化作亿万道足以切碎星辰的空间利刃,直指藏经阁大门。
他堂堂仙帝,亲自出面保人,居然被一个下界杂役当着面给宰了。
这要是传出去,天庭三千年的威严直接成了笑话。
“火气这么大干什么。”
苏尘把扫帚抽回来,随意地在门槛上磕了磕灰。
“大半夜的跑来别人家门口大呼小叫。把我这门框都挤变形了。我还没找你要精神损失费呢。”
他用扫帚指着台阶下的仙帝投影。
“要么,现在拿点实际的诚意出来赔偿。要么,我明天就扛着这房子,去你那什么仙宫门口堵门。你自己选。”
漫天的空间利刃悬停在藏经阁三尺之外。
仙帝投影没动。
他那双隐藏在灰气深处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尘手里那把破竹扫帚。
就在刚才苏尘出手的瞬间。
仙帝捕捉到了极其隐蔽的因果律波动。那根本不是下界法宝能发出来的动静。那把扫帚挥动时,居然隐隐牵扯到了传说中那棵早已枯死的世界树本源。
世界树沾染的因果,连仙帝也不敢轻易碰触。
更何况,这栋被他误认为是混沌钟的破木楼,刚才硬抗了他的空间重压,居然连木屑都没掉一点。
这小子有恃无恐,绝对藏着大底牌。
硬碰硬,这道投影今天大概率要交代在这里。一旦投影被毁,顺着因果线反噬天庭本体,那些早就盯着他位子的老对手绝对会落井下石。
仙帝投影上的灰色气流慢慢平复下来。
漫天的空间利刃悄无声息地散去。
“好胆色。”
仙帝冷笑了一声。这笑声刮过琉璃平原,冻碎了十几条残存的地下灵脉。
“本帝统御天庭三千载,你是第一个敢开口敲诈本帝的人。”
虚影抬起一条由灰气凝聚的手臂。
一枚通体散发着暗紫色幽光的玉简,从他宽大的袖口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藏经阁布满划痕的青石门槛上。
玉简表面没有雕刻任何阵纹,但却散发着一股直透灵魂的诡异波动。
“既然道友如此自信。”
仙帝投影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淡,重新化作一缕游离的灰气。
“这万界天骄战的请柬,你可敢接?”
灰气顺着南天门的通道迅速倒卷而回。
只留下一句话在太玄旧址的上空回荡。
“三月之后,天庭仙台。本帝备好重礼,等道友来取。若是不敢来......”
声音彻底隐没在云海深处。
危机解除了。
下界的黑云散去,但真正的阳光并没有照进来。四周依旧是压抑的死寂。
苏尘低头看着台阶上的那枚暗紫色玉简。
这什么万界天骄战,听名字就是那种天天打擂台惹一身麻烦的破烂比赛。这老小子明摆着是挖了个坑等自己往里跳。
不去。
打死都不去。
苏尘抬起脚,破布鞋的鞋底直接踩向那枚玉简,准备把它当垃圾踢进院子角落的臭水沟里。
就在他的鞋底碰到玉简的瞬间。
苏尘视线右上角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烁起来。
一行行鲜红的乱码瀑布般刷过。
原本死寂的机械提示音,带着一丝类似于电流短路的刺耳杂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ERR......因果偏移率超载......”
“检测到高维收割坐标信物......”
“强制任务变更......拒绝接收将剥离宿主基础生存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