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沉闷的震动顺着藏经阁发黑的木地板传到苏尘脚底。
他低下头。五十丈厚的岩层地基下方，那条被镇压了十万年的深渊通道，借着天道石碑碎裂的空档，彻底把封印盖子顶开了。
黑色的粘稠雾气从地砖缝隙里狂喷而出。这雾气冷得扎骨头，只一瞬间，一楼大厅的八仙桌上就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黑霜。
沐幽月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半，两条腿被这股纯正的域外魔源一冲，又软绵绵地跪了下去。她牙关打颤，两眼发直地盯着地砖缝隙。作为魔族皇女，她比谁都清楚底下冒出来的是什么东西。那是连她父皇夜渊都要跪下磕头的深渊巨头。
楚灵儿缩在桌子底下，伸手摸了摸掉在地上的肉包子，撇了撇嘴。
“师兄，包子冻成石头了，磕牙。”
苏尘没回头，只是用脚尖踩住了一块正在往上拱的地砖。
“先饿着，等会换个热乎的吃。”
下界，琉璃平原废墟。
顾长歌还趴在结晶化的地面上装死。他刚把记录暗桩名单的玉简塞进怀里，头顶上那片天就变了颜色。
原本被仙王白光照得透亮的天空，此刻像是被人泼了一大盆臭墨汁。漫天的黑云从太玄旧址的地底翻涌上来，硬生生把正午的时辰染成了昏黄的傍晚。
凄厉的号角声在黑云深处吹响。这声音刮过耳膜，顾长歌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局势彻底失控了。
顾长歌脑子里飞速盘算。天上那块石碑刚碎，上面那位仙王还没咽气，地底下的邪魔大军又钻出来了。这两头随便跑出来一个，都能把中州剩下的活人当点心嚼了。手里这枚投名状现在送上去，怕是连太玄老祖的面都见不到，就得被乱军踩成肉泥。
他眼珠乱转，手脚并用地往一块巨大的断裂石柱后面爬，准备先观望一阵。
远处的莫天机倒是不躲。这老头跪在地上，满脸狂热地看着天上那栋卡在南天门里的木楼。
“老祖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莫天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先敲碎天道，引出仙界老鼠，再放开地脉，诱出深渊魔崽子。老祖这是要一勺烩了他们，给咱们太玄帝宗重塑万古基业!”
半空中。
无尽的黑气汇聚成一片方圆万里的魔云。
密密麻麻的长着骨刺和肉翼的怪物从云层里钻出来，少说也有上百万。领头的一尊百丈魔影，生着六条粗壮的手臂，背后的肉翼遮天蔽日。他手里拖着一把滴血的巨型骨镰，正悬停在藏经阁地基的正下方。
这是深渊第十七层的邪魔大统领，夜枭。
夜枭舔了舔骨镰上的血迹。他本来在深渊底层待命，准备等百年潮汐最弱的时候再动手。谁知道天上那块碍事的石头突然自己碎了，连带着界域压制也荡然无存。
他仰着头，看着卡在南天门里的那栋破木楼，还有木楼后面那个满身是血的仙王金身。
“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狂笑声在下界平原回荡，震得周围几十座残破的山头纷纷解体。
“多谢仙王老子击碎天道。”
夜枭扯着破锣嗓子喊话，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下界的生灵，连带这个堵门的杂碎，我圣族今天全包了。你这老东西既然吐了血，就乖乖滚回上界去，别在这碍事。”
南天门通道内。
傲骨仙王刚把自己从混沌陨石里拔出来。
他胸前那片古铜色战甲碎成了一地烂铁，连带着右边的肋骨都塌陷了下去。金色的仙血顺着战甲的裂缝吧嗒吧嗒往下掉。
听到下界那只长翅膀的畜生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睛里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十万年了。
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气。先是被一个下界杂役用破扫帚敲碎了本命法器，现在又被一群地沟里的老鼠骑在头上叫嚣。他堂堂傲骨仙王，今天要是退了这一步，这仙道根基就算彻底废了。
“区区魔秽。”
傲骨仙王咬紧牙关，咽下喉咙里翻涌的内脏碎块。
“本王就算折了本源，碾死你们这群蝼蚁也是易如反掌。”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斩仙佩剑。残存的法则锁链缠绕在剑身上，爆发出冷冽的纯白剑芒。
苏尘坐在门槛上，被这两大嗓门吵得脑仁疼。
前面是满身血腥味的仙王，下面是冒着臭气的魔族大军。两边一唱一和，把藏经阁夹在中间，搞得他这采光极好的门面房硬是变成了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苏尘把手伸进灰布长袍的袖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早上签到顺带抽出来的五香瓜子。
“咔哒。”
清脆的嗑瓜子声在剑拔弩张的死寂中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此刻这种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苏尘把瓜子皮吐在青石门槛上，拍了拍手。
“你们两边要打快打，别挡着我看夕阳。”
他指了指天上那片昏黄的黑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再磨叽一会，天都黑了。我这藏经阁不包夜场照明费。要打就去旁边那块空地上打，别把血溅到我家门框上，我这门刚刷的漆。”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子，直接扔进了火药桶里。
傲骨仙王和夜枭同时停下了动作。
这两位代表着两界最高战力的霸主，在这一刻出奇地达成了一致。这灰衣小子太狂了。夹在两个庞然大物中间，不仅没有跪地求饶，反而像个看戏的大爷一样嫌他们挡了光。
不把这变数先弄死，这仗根本没法打。
“先杀这变数!”
夜枭举起巨型骨镰。百万邪魔大军的魔气疯狂涌入镰刀刃口，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半月斩。那半月斩足有千丈宽，带着鬼哭狼嚎的怨气，自下而上朝着藏经阁的地基狠狠劈去。
同一时间。
傲骨仙王双手握住剑柄。他将体内残存的仙道法则全部压进剑身，带着毁天灭地的纯白剑芒，自上而下直取藏经阁大门。
一黑一白，一魔一仙。两股截然不同的极道力量，把藏经阁死死锁在正中间。
顾长歌在石柱后面缩成了一团。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连看都不敢看。这种级别的绞杀，别说是个人，就算是真正的仙帝来了，也得被磨掉一层皮。
苏尘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甚至还在挑拣手里那把瓜子，把几颗瘪了的挑出来扔在脚边。
两股力量狠狠砸在藏经阁外围的隐匿阵法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刺目的光芒。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重阵法，在接触到攻击的瞬间，表面亮起了一层太极图状的柔和光晕。这阵法经过一晚上的仙气抛光，内部的底层阵理早就达到了一个变态的平衡。
它没硬抗，而是顺势做了一个极其丝滑的牵引。
“嗡——”
黑色的半月斩顺着阵法外壁滑了一圈。它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借着阵法流转的离心力，速度暴增了一倍。那道裹挟着百万邪魔怨气的黑光，直接绕过木楼的屋顶，朝着傲骨仙王的脸上劈了过去。
那道纯白的斩仙剑芒则被阵法从门前扭曲到了地基下方。剑芒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犹如一颗白色的流星，砸向了正仰着脖子等结果的夜枭。
两边谁也没想到会来这一出。
傲骨仙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光在自己瞳孔里急剧放大，连抬手防御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砰!”
仙王的半边下巴当场被削飞。金色的骨茬子混合着黑色的魔气到处乱溅。他惨叫着跌回通道深处，像个破布麻袋一样砸穿了十几层虚空壁垒，半天没爬起来。
下界的夜枭更惨。
仙王那一剑可是实打实的法则攻击。白光直接劈在夜枭的胸口上，把他那副引以为傲的不灭魔躯劈出了一条三丈长的血大口子。
暗绿色的魔血像瀑布一样喷洒出来。仙道法则顺着伤口钻进他体内，烧得他满地打滚，连那把骨镰都扔了。百万大军被白光余波扫中，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大片，惨嚎声震天动地。
狗咬狗，两败俱伤。
但这两股力量的极致对撞，也不是一点代价都没有。
巨大的反作用力透过阵法，直接传导到了藏经阁的地基上。
“嘎吱。”
五十丈厚的岩层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卡在南天门两根柱子之间的木楼，顺着门框往下滑了半寸。大片大片的石屑簌簌往下掉，砸在下界那些没死透的邪魔身上。这门框，快卡不住这栋违章建筑了。
苏尘嗑完手里最后一颗瓜子。
他把手里的碎屑拍干净。站起身，慢吞吞地拍了拍灰布长袍下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泥地里打滚的夜枭，又抬头看了一眼通道深处生死不知的仙王。
“闹够了没有？”
苏尘把双手按在那两扇有些松动的破木门上。
“我准备关门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