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金血砸在中州天道碑废墟的正中央。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地面无声无息地溶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周遭三千里的地脉灵气顺着这个黑洞疯狂倒灌进去。
靠近内圈的上百名高阶修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皮肉瞬间剥离骨骼,当场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脓血。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中州的主灵脉生生断成了两截。
地壳崩裂的震动顺着断层一路蔓延,直接掀翻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山头。半空中的残碑虚影随着这滴血的剥离,彻底溃散成漫天光雨。
伐天盟总殿,议事大殿。
留影石投射在半空中的画面刚好定格在金血落地的那一瞬。
十二把交椅坐满了九个。主位上,伐天盟盟主穿着一身紫金八卦袍,手指在黑铁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天道泣血,金血诛令。”
盟主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
“诸位都看到了。太玄那东西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强行截断了天道因果。如今上界震怒,降下这金血诛令。这是要借我们中州的手,把太玄从这方天地里彻底抹掉。”
顾长歌站在大殿左侧,死死扣住身旁的青铜柱。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这群活在温室里的老骨头,脑子里的油水已经把智窍全堵死了。天道碑连一个名字都没敢往上写,直接崩碎了榜首。那滴血算哪门子的诛杀令?那分明是天道被那股超越维度的力量生生打伤了,流出来的本源之血!
这帮人居然把这当成了天道摇人的信号,准备顺应天意去剿灭太玄?
“盟主明鉴!”
刑罚殿长老猛地站起身,花白的胡须抖动着。
“天意不可违!我等若能替天行道,斩杀太玄那个妖孽,必能获得无上气运加身。老夫提议,立刻敲响聚将鼓,集结中州三十六宗所有真王境以上的强者,踏平东荒!”
几个主战派的长老纷纷附和。
顾长歌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实打实的血腥味。
“去送死吗?”
顾长歌松开青铜柱,往前迈了一步,冷着脸扫视全场。
大殿里的喧闹声停了。
“顾阁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抗旨不遵?”刑罚殿长老怒目而视。
顾长歌走到大殿中央,抬手指着半空中的留影石画面。
“你们只看到了金血落地,没看到齐半仙是怎么死的吗!天机阁的观天镜连太玄的阵法都没照到,只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齐半仙的眼珠子就炸了!你们这群连太玄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人,凭什么觉得三十六宗的真王加起来,能扛得住那种不讲理的规则反噬?”
“那依顾阁主之见,我们就坐视太玄做大,把中州的脸面踩在脚底?”盟主停止了敲击扶手,半眯着眼睛看向顾长歌。
顾长歌迎着盟主的视线,一点没退让。
他在心里盘算。盟主这老狐狸,嘴上喊着天道诛令,实际上连自己的底牌都没亮出来。真要是去打,这老东西绝对躲在最后面。既然要玩平衡,那就把水搅浑。
“打不得,也躲不掉。”
顾长歌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昨晚拟好的《朝圣宝册》。
“天道既然降了金血,外界必然把太玄列为第一禁忌目标。现在整个中州都在看着伐天盟的动作。我们若是按兵不动,威信扫地;若是强攻,就是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唯一的破局之法,是双线并行。”
盟主微微前倾身子。
“说下去。”
顾长歌把宝册按在桌面上。
“第一线,发诛令与封山令。调集战魔殿和附属宗门的大军,陈兵太玄山脉外围三千里。摆出围猎的架势,堵住悠悠众口。”
“第二线,发朝圣令。我亲自带队,携重礼、秘宝、以及那卷远古帝纹残图,以私人的名义进入太玄‘赔罪问路’。谁若能先摸清那位空白第一人的真正态度,谁就能在这场浩劫里掌握主动权。”
大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几个长老互相交换着眼神。这法子够阴损。大军在外头撑场子,里头派人去下跪。真要是谈妥了,大军就是护卫;要是谈崩了,死的是顾长歌,大军随时可以撤。
盟主盯着顾长歌看了足足十个呼吸。
“准了。”
盟主站起身,宽大的袖袍一挥。
“传本座法旨,三令齐发!顾长歌,本座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知道太玄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若是摸不清底细......”
盟主没把话说完,但大殿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顾长歌低下头。
“领命。”
半个时辰后。水月阁密室。
顾长歌遣散了所有随从,独自站在一张白玉案台前。
案台上放着一枚非金非玉的空白玉简。
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在半空中快速勾勒出繁复的阵纹。随着他的动作,一个个闪烁着微光的光点被强行压入玉简之中。
那不是普通的阵法图。那是九大宗门护宗大阵的核心阵眼分布图,以及伐天盟安插在东荒所有暗桩的名单。
顾长歌抹掉额头上的冷汗。
他在心里盘算。带着三分之一的家底去赔罪,顶多能买个全尸。那位存在连天道都能打碎,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破铜烂铁。真要买一条活路,就得拿全中州的命脉去换。
他把封印好的玉简贴身收好,换上一套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道袍,大步走出了密室。
东荒,太玄山脉后山,藏经阁。
阳光透过破了几个洞的窗棂,在满是划痕的黄花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苏尘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悟道茶。
他刚把那块融合了天道榜单残卷的黑碑揣进袖子里,准备补个回笼觉。
视网膜上的系统界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平时那层温和的淡蓝色光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行行乱码在视线边缘疯狂滚动。
【ERR:因果偏移率超载,逻辑链断裂。】
【检测到宿主强行截留高维天道本源,触发区域平衡机制。】
【正在重构签到坐标......】
苏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一屏幕红得滴血的乱码,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破系统苟了一百年都安安分分的,今天这是抽的哪门子风?不就是顺手把那张发光的羊皮纸揉碎了塞进黑碑里吗,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
乱码滚动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猩红的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清晰的血字。
【特殊强制签到任务已触发。】
【签到地点:中州天道碑本体废墟(核心深渊)。】
【任务倒计时:三日(71小时59分59秒)。】
【失败惩罚:本源抹杀。】
苏尘看着那行血字,脸色第一次彻底黑了下来。
“去天道碑本体签到?还限时?”
苏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烦躁。
他把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打湿了那本用来垫桌角的破旧古籍。
一百年了。他苟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破阁楼里整整一百年。为了不出门,他把方圆百里的地皮都快薅秃了。昨天刚打发走一批送死的联军,今天又把天机阁那个偷窥的老头捏死在墙根底下。
本以为震慑完这帮苍蝇,总算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结果这破系统反手就给他发布了一个强制出门的任务。
还要去中州?还要去那个刚被他打碎了榜单、现在肯定围满了无数高手的废墟中心?
这不是让他自己洗干净脖子往油锅里跳吗!
沐幽月站在八仙桌的另一侧,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书架上的灰尘。
她捕捉到了苏尘那句压着火气的台词,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悄悄转过头,视线落在苏尘身上。
苏尘盯着半空中的虚无,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沐幽月手腕上的魔神血纹却在这一刻疯狂地游走起来,紫黑色的纹路甚至刺破了表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那种压迫感不是来自修为,而是来自一种绝对的上位者对规则的不满。
沐幽月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在心里疯狂推演。主人盯着虚空看了这么久,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是中州那边的蝼蚁又搞出了什么不知死活的动作,惹怒了主人?去天道碑废墟?主人这是打算不再枯坐太玄,要亲自下场,去中州把那群自诩正道的伪君子连根拔起?
沐幽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压抑不住的嗜血兴奋。
只要主人跨出这个院子,这诸天万界的格局,就要彻底洗牌了。
“主人。”
沐幽月放下抹布,走到苏尘身侧,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上。
“若是中州的蝼蚁扰了您的清净,奴婢愿做先锋,替您去天道碑废墟探路。奴婢体内有魔神印记,只要解开封印,保证能把那方圆三千里的活物全扫干净,绝不让他们脏了您的脚。”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沐幽月。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赶路最省力,根本没心思搭理这丫头的脑补。
“扫干净?”
苏尘冷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
“三千里的活物,你扫得过来吗。起来,别在这碍事。”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视线越过破败的院墙,看向太玄山脉的外围。
系统的倒计时在视网膜边缘一秒一秒地跳动。血红色的数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不能拖了。中州离东荒何止十万里,就算他现在全速赶路,路上稍微遇到点破事耽搁一下,三天时间都不一定够用。
苏尘走到院子角落,一把抓起那把斜靠在墙根的破旧扫帚。
这把世界树枯枝做成的扫帚,此刻表面暗淡无光,看起来和农家后院用来扫猪圈的物件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莫天机提着道袍的下摆,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满头大汗地扑倒在苏尘脚边。
“祖师!祖师出大事了!”
莫天机嗓子都劈叉了,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传讯玉简。
“外围暗哨来报!中州伐天盟的大军已经开拔,三万战魔殿精锐封锁了太玄外围所有的出山口!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莫天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而且......而且伐天盟的水月阁阁主顾长歌,正带着一支穿着素服的队伍,抬着几十口大红箱子,已经到了咱们山门脚下。”
“那顾长歌一步一叩首,正顺着山道往上爬。说是带着九大宗门的底蕴,来给您赔罪问路来了!”
苏尘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抖成筛糠的莫天机。
外面大军封山,山门底下有人跪着送钱。这套路他太熟了,典型的先礼后兵,拿钱探底细。
换做平时,他连门都不会开,直接让这帮人跪到死。
但现在不行。
系统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71小时45分。
他必须出门。而这帮堵在门口的人,就是他出门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苏尘看着手里那把破扫帚。
他在心里盘算。既然非要出门,那就不能偷偷摸摸地走。他身上挂着天道榜单的因果,一旦离开藏经阁这层绝对屏蔽的阵法,中州那些老怪物立刻就能锁定他的位置。
与其在路上被一波又一波的探子烦死,不如就在这山门口,拿这支朝圣的队伍当个跳板。
“一步一叩首?”
苏尘拎着扫帚,越过莫天机,走到院门外。
他看着远处云海翻腾的山道方向。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跪。”
苏尘迈开步子,灰色的布鞋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那就让他们在山底下,好好跪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