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煞仅剩的半截身子死死抵住虚空壁垒的边缘。
那把灰褐色的干枯竹枝距离他的眉心只剩不到百丈。
虚空通道里的灰白乱流被这把破竹扫帚硬生生犁出一条笔直的真空地带。那些连大圣境肉身都能轻易绞碎的罡风,此刻就像是遇见了天敌的耗子,疯狂地朝着通道两侧挤压、溃散。
厉煞眼眶周围的皮肉剧烈跳动。
他感受不到这把扫帚上有任何真气波动,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它就像是被人随手扔出来的一截干柴,慢吞吞地,却又带着某种不可违逆的轨迹,直奔他的心窝而来。
逃不掉。
气机已经被彻底锁死,哪怕他现在把剩下的半截身子也献祭掉,这把扫帚照样会跟着他钻进魔界。
厉煞仅剩的左手胡乱摸向腰间那个被虚空风暴刮得破破烂烂的储物袋。
这是他最后的身家性命。
十八杆暗红色的阵旗被他一把甩了出来。
旗面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片翻滚的血海。这是血海修罗幡,用三万名下界修士的神魂在魔界幽冥池里熬炼了整整五百年才成型的至宝。哪怕是大圣境强者的全力一击,这幡也能硬生生扛下半炷香的时间。
厉煞还不放心,手腕一翻,又拽出一面惨白色的骨盾。
骨盾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族咒文,刚一出现,周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无数个扭曲的鬼脸在盾面上疯狂游走,发出刺耳的尖啸。
最后,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浓稠的本命精血吐在手心,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
一片巴掌大小的黑色逆鳞从他皮肉底下浮现出来。
这是临行前,魔尊大人亲自赏赐的护身符。上面附着了一丝魔尊的本源气息,号称万法不侵。
三层防御在狭窄的虚空通道里撑开一片厚实的光幕。
厉煞靠在暗红色的虚空壁垒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内脏随着他粗重的呼吸,顺着断裂的腰椎不断往外溢出黑血。
他死死盯着那把越来越近的破竹扫帚。
“区区一把凡木扫帚,也想伤我?!”
厉煞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嘶吼出声,声音在虚空通道里来回冲撞,震得周围的空间碎片簌簌直落。
这不仅仅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心里把这笔账算得很清楚。太玄帝宗那个装神弄鬼的老怪物,确实养了一头恐怖的妖兽,但这种跨越空间的随手一击,威力绝对会在虚空乱流的损耗下大打折扣。
只要撑过这一击,只要能活着穿过背后这道壁垒。
他一定要带着十万血灵大军,把太玄帝宗的地皮都给刮下三层来!
一百二十里外。
太玄主峰,外门广场废墟。
玄光窥天镜把虚空通道里的画面投射得清清楚楚。
莫天机靠在断裂的盘龙柱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盯着水镜里厉煞祭出的那三件魔族至宝,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血海修罗幡,万骨噬魂盾,还有......那是魔尊逆鳞!”
旁边断了胳膊的刑罚长老死死扣住大腿上的伤口,连血水渗透了纱布都没察觉。
“这三件东西加起来,足以硬抗准帝境的法则轰杀。老祖扔过去的那把扫帚,连根完整的竹叶都没有,这能成吗?”
赵长老双手打着摆子,输送真气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万一被他挡住,这魔将逃回魔界,不出半月,魔族大军必定压境。咱们太玄现在的护宗大阵连个壳都没剩下,到时候拿什么挡?”
莫天机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在几个长老脸上一一扫过。
“都给我闭嘴!”
他扯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老祖行事,岂是你我能看透的?那扫帚看似平凡,实则已经返璞归真。上面必然附着了无上大道!”
莫天机嘴上说得震天响,心里其实也在疯狂打鼓。
他根本看不懂老祖这一手的路数。
若是真让这魔族统领跑了,太玄帝宗就彻底成了众矢之的。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一会要是水镜里的画面不对劲,他得立刻安排核心弟子带着藏经阁前三层的功法,连夜从后山的密道撤走,给太玄留点香火。
虚空通道内。
扫帚撞上了第一层防御。
血海修罗幡。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光华。
甚至连一点真气碰撞的涟漪都没有产生。
扫帚前端那几根干枯的竹枝,就像是清晨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一样,轻轻在翻滚的血海上蹭了一下。
触发了某种名为“清扫垃圾”的底层规则。
十八杆暗红色的阵旗瞬间停止了飘动。
紧接着,那些用三万修士神魂熬炼出来的血海,就像是被一抹看不见的抹布擦过,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化作了一团灰白色的粉末,消散在虚空风暴里。
厉煞半张着嘴,脸上的狰狞表情彻底定格。
万骨噬魂盾迎了上去。
“咔嚓。”
一声极度清脆的碎裂声。
扫帚穿过那面刻满魔纹的骨盾,就像穿过一层被水泡烂的窗户纸。盾面上那些疯狂游走的鬼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干枯的竹枝硬生生捅成了虚无。
最后是那片魔尊逆鳞。
那片号称万法不侵、附着了魔尊本源气息的黑色鳞片,在接触到扫帚的瞬间,直接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石头,被扫帚的握柄轻轻一磕,弹飞进了虚空乱流里,眨眼间不见了踪影。
厉煞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逃跑的念头被一种名为荒谬的恐惧彻底碾碎。
他不明白。
他祭出的可是魔界最顶级的至宝,为什么在这把连灵气都没有的扫帚面前,连阻挡半个呼吸的时间都做不到?
这根本不是法术碰撞。
这是概念上的抹除。
那把扫帚慢条斯理地穿透了他残存的魔气护罩。
干枯的竹枝扎进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飙射。
一股不可违逆的巨力顺着竹枝传导过来。厉煞残破的身躯被这把扫帚带着,在虚空中倒飞出数万丈。
“砰!”
一声闷响。
厉煞被死死钉在了魔界的暗红壁垒上。
扫帚的竹柄还在微微颤动。
厉煞低下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干竹枝。他想说话,但声带已经被那股概念级的力量彻底摧毁。
他的神魂开始瓦解。
从脚趾到头发,化作细密的黑色光点,顺着虚空壁垒的缝隙被强行抽离。
临死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根本不是下界该有的力量。魔尊大人要是真的带兵降临,下场绝对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落日平原。
苏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半空中一道金色的拖尾慢悠悠地划过天际。
那把破扫帚从虚空裂缝里钻了出来,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地落进他手里。
苏尘低头看了看扫帚尖端。
那几根干枯的竹枝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魔血,正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啧。”
苏尘嫌弃地把扫帚在枯黄的草地上使劲蹭了蹭。
“让你去扫垃圾,你非要往垃圾桶里扎。这上面沾的血迹,洗都洗不掉。”
他一边抱怨,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把扫帚算是彻底报废了。明天得去后勤处找那个抠门的执事批把新的。那老家伙每次批条子都要磨叽半天,要是这次敢卡他的流程,他就牵着这头黑狗去后勤处的院子里遛弯。
大黑狗蹲在旁边,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行了,别摇了,再摇尾巴就断了。”
苏尘用没沾血的扫帚柄敲了敲黑狗的脑袋。
“回去了。今天这活干得亏本,不仅弄脏了鞋,还搭进去一把扫帚。宗门要是不给我发点补贴,以后这种清理卫生的活我可不接了。”
一人一狗,踩着满地的金属残骸,慢吞吞地朝着太玄主峰的方向走去。
太玄帝宗,藏经阁顶层。
一堆落满灰尘的古籍中间。
沐幽月半跪在地上。
她面前悬浮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这是她身为圣女的贴身法宝,观天鉴。原本是用来探查宗门灵脉走向的,刚才被她偷偷催动,锁定了落日平原的动静。
铜镜里的画面已经定格。
那是厉煞被一把扫帚钉死在虚空壁垒上的最后瞬间。满屏的暗红色魔血,哪怕隔着镜面,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沐幽月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她试图伸手去抓那面铜镜,手指却不可控地剧烈晃荡,直接把旁边的一摞古籍推倒在地。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
她认得那把扫帚。
就在昨天清晨,那个穿着灰布长衫、满脸没睡醒的杂役,还拿着这把一模一样的破扫帚在她门前扫落叶。
当时她嫌弃对方动作太慢,扬起的灰尘弄脏了她的裙摆,还出言训斥了几句。
那个杂役只是唯唯诺诺地道了歉,提着扫帚灰溜溜地躲到了一边。
“他......到底是谁......”
沐幽月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的呢喃。
她引以为傲的圣女身份,她苦修多年的神海境修为,在刚才那随意掷出的一把扫帚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个月前,她在圣女峰的灵泉沐浴时,隐约察觉到后山有一丝极其隐秘的阵法波动。当时她以为是某位闭关的太上长老在推演功法,并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
如果那个杂役真有这种随手抹杀魔族统领的实力,那他天天在藏经阁里扫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图什么?
沐幽月猛地捂住胸口,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发现自己卷入了一个根本无法理解的恐怖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