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幽月双腿发软,彻底瘫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旁边那一摞被她推倒的古籍散落在脚边,泛黄的纸页被风一吹,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声音放在平时再普通不过,此刻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雷音。
巴掌大小的观天鉴倒扣在青砖上。
镜面投射出的微光已经暗淡下去,但那幅画面却死死烙印在她的脑子里。
暗红色的虚空壁垒。
被硬生生抽干法则之力的绝地。
还有皇叔厉煞那张因为极度绝望而扭曲到变形的脸。
那可是圣王境的大能。
放在整个魔界,也是能排进前十的顶尖杀神。手里捏着血海修罗幡,胸口贴着魔尊大人亲自赐下的本源逆鳞。这种配置,就算是遇到下界的大帝,打不过也能从容退走。
结果呢。
一把连叶子都掉光的破竹扫帚,跨越了一百二十里的空间,像串糖葫芦一样把他钉死在魔界的家门口。
连个渣都没剩下。
沐幽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泛起一股咸腥味,才勉强找回一点知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白皙纤长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指甲在粗糙的青砖上抠出几道白印,甚至崩断了两根都毫无察觉。
冷汗早把后背的真丝亵衣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这根本不是下界该有的力量。
太玄帝宗早就没落了十万年,护宗大阵连个像样的阵灵都唤不醒,怎么可能藏着这种怪物?
她猛地转过头,视线透过阁楼半开的木窗,死死盯住下方那个长满杂草的院子。
那是藏经阁杂役平时休息的地方。
墙角竖着一把缺了半边毛的破扫帚。
窗台上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茶碗。
门边甚至还搭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长衫。
就在昨天清晨。
那个叫苏尘的杂役,就是穿着这身破衣服,拿着那把破扫帚,在自己门前慢吞吞地扫落叶。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来着?
动作快点,灰尘都扬到我裙子上了,再这么磨蹭,明天就扣你的灵石配额。
那个杂役当时只是缩了缩脖子,唯唯诺诺地道了声歉,然后提着扫帚灰溜溜地躲到了下风口。
沐幽月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自己居然在指着一个能跨界秒杀圣王的绝世狠人的鼻子骂?
自己还扬言要扣他的灵石?
那家伙当时低着头,哪里是害怕,分明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他手指只要稍微动一下,自己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
“疯了......”
沐幽月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退无可退。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把穿透虚空的扫帚。
如果那个杂役顺着因果线查过来呢?
自己这个魔族皇女的身份,在这个人眼里,恐怕连后山菜地里的一根葱都算不上。三千先遣军填了狗肚子,皇叔被当成垃圾扫掉,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
她拼命催动丹田里的魔气,想要把观天鉴彻底毁掉,切断所有的窥探痕迹。
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神海境修为,此刻就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翻不起来。
那股残留在天地间的极道威压,已经把这方圆百里的法则彻底锁死了。
死定了。
逃不掉。
沐幽月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眼泪混着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一根飞来的竹枝洞穿眉心时。
脑子里突然划过一道极其诡异的亮光。
她猛地抬起头。
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恐惧的潮水开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不对。
如果那个叫苏尘的怪物真的想杀自己,昨天在院子里,自己骂他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为什么没动手?
大能游历红尘。
返璞归真。
沐幽月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魔族古籍里记载的那些远古秘闻。
到了那种不可言说的境界,杀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要的是体验凡人的生活,要的是融入这片天地。
自己对于他来说,可能就是这红尘体验中的一环。
一个刁蛮任性的圣女。
一个呼之即来的女仆。
只要自己不主动暴露魔族的身份,只要自己乖乖配合他演好这出“杂役与圣女”的戏码,他根本懒得踩死自己这只蚂蚁。
沐幽月呼吸急促起来。
她双手撑着地板,勉强站直了身子。
再看看这个破败的藏经阁。
那些落满灰尘的破书。
那个豁了口的茶碗。
那把靠在墙角的破扫帚。
之前她只觉得这地方穷酸得让人作呕,连个聚灵阵都没有。
现在再看。
这哪里是穷酸。
这分明是大道至简。
每一粒灰尘里,都藏着镇压诸天的极道底蕴。这里简直就是整个东荒,不,整个九天十地最安全的地方。
回魔界?
回去干什么?
皇叔都死成了渣,先遣军全军覆没。自己就算逃回去,魔尊也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下场绝对比死还难看。
就算魔尊带着十万血灵大军杀过来又怎样?
够那头黑狗吃几顿的?
够那把扫帚扫几次的?
沐幽月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原本煞白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地上的古籍一本一本捡起来,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整整齐齐地码放回书架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魔族的圣物。
“魔族皇女......狗屁的皇女。”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破败的小院,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只要我把这女仆的身份做实了。
只要我把这位爷伺候舒坦了。
以后这太玄帝宗,谁敢给我脸色看?就算是魔尊亲自来了,也得在藏经阁门前磕头请安。
想通了这一层,那种濒死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诡异的安全感。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一会那家伙回来,自己是先给他端茶,还是先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一百二十里外。
落日平原的边缘。
苏尘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
“这破地方风真大,早知道出门多披件衣服了。”
他把草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用力拽了一下。
“走快点,别到处闻。刚才吞了三千个铁疙瘩,你也不怕消化不良。”
变回土狗模样的蛊王委屈地呜咽了一声,夹着尾巴颠颠地跟在苏尘脚边。它那黑漆漆的狗鼻子上,还沾着一片没舔干净的魔族护心镜碎屑。
一人一狗顺着满是车辙印的黄土路,慢吞吞地往太玄主峰的方向走。
脚上的草鞋踩进了一个泥坑里。
黄泥水溅起来,弄脏了鞋帮。
苏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鞋面上的泥点,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亏了。
今天这趟出门绝对是血亏。
先不说那把用来扫茅房的备用扫帚被扔进了虚空通道,算是彻底报废。就说这满地的魔族兵器残骸,全被这败家狗嚼成了渣,连个能卖废铁的都没留下。
“你倒是爽了,一口吞了个饱。”
苏尘用没拿扫帚的那只手,在黑狗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我呢?我白跑一趟不说,还得自己走回去。宗门库房里那些抠门的老家伙,要是知道我弄丢了一把扫帚,指不定得扣我几个月的口粮。”
黑狗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裤腿,尾巴摇得飞快。
苏尘翻了个白眼。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等回了宗门,直接牵着这头狗去后勤处的院子里转悠。那个管物资的王执事要是敢在批条子上卡他,他就让黑狗在后勤处的库房门口撒泡尿。
沾了准帝死气的狗尿,足够让那个抠门老头半个月不敢开门做生意。
至于那三千个魔族先遣军的事。
关他屁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太玄帝宗那么多长老、掌教,拿着宗门最高的俸禄,吃着最顶级的丹药。这种擦屁股的活,就该他们去干。
自己就是一个扫地的。
只要没人来藏经阁打扰他睡觉,就算外面打成一锅粥,他也懒得掀眼皮看一眼。
太玄主峰的轮廓在视线尽头逐渐清晰。
原本巍峨的护宗大阵已经碎得连个光罩都看不见了,几座偏峰上还在冒着黑烟。
苏尘牵着狗,顺着后山那条没人走的偏僻小道,慢悠悠地爬上了主峰。
刚跨过那道刻着“太玄”两个大字的残破石门。
他准备绕过外门广场,直接回藏经阁补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
头顶的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遮日。
而是一种极其刺目的光芒,把周围的光线全部压了下去。
苏尘停下脚步,抬手压住头顶的破草帽,眯起眼睛往天上看。
一道水桶粗的金色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撕裂了云层,带着某种极其狂暴的坠落势头,直奔太玄主峰而来。
那速度快得离谱。
空气被剧烈摩擦,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苏尘盯着那道金光。
他没有从里面感觉到任何魔气,也没有妖气。
反而透着一股极其精纯的、甚至有些刺鼻的灵药香味。
黑狗浑身的黑毛瞬间炸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身形隐隐有要膨胀的趋势。
苏尘一脚踩在黑狗的尾巴上。
“闭嘴,别惹事。”
金光在瞳孔里急速放大。
“轰。”
一声巨响。
那道流星不偏不倚,精准地砸在了距离苏尘不到十步远的青石板上。
狂暴的冲击波掀起漫天烟尘。
碎裂的石块像子弹一样四下飞溅。
苏尘站在原地没动。
那些飞溅过来的石块,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纷纷失去动能,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烟尘慢慢散去。
地面上被砸出了一个半丈深的大坑。
苏尘单手提着那把破竹扫帚,牵着黑狗,慢吞吞地走到坑边,探头往里看。
坑底躺着个东西。
看形状,像个人。
被一层焦黑的硬壳包裹着,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那股浓郁的药香味,就是从这焦壳缝隙里飘出来的。
苏尘盯着那团焦炭看了半天。
“天上掉馅饼这种事我是信的。”
他用扫帚柄在那团焦壳上戳了两下。
“但天上掉烤肉,这就有点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焦壳被戳动。
表面裂开几道缝隙。
一只惨白的手臂突然从裂缝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苏尘的扫帚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