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煞那句恶毒的诅咒还在落日平原上空回荡。
空间裂缝只剩下一条发丝粗细的黑线,眼看就要彻底闭合。
苏尘停下脚步。
他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满脸嫌弃。
“跑就跑,临走还要放狠话,吵死了。”
他随手把那把用来敲打黑狗的竹扫帚往地上一插。
右手在宽大的灰布袖子里摸索了两下。
一把掉光了竹叶、只剩几根干枯竹枝的备用破扫帚被他拽了出来。
这把扫帚本来是前天扫茅房用坏了,打算劈了当柴烧的。一直塞在储物戒指的角落里没顾上处理。
苏尘掂量了一下这把破扫帚的分量。
他没有调动丹田里那浩如烟海的真气。
也没有掐什么惊天动地的剑诀。
他就这么随意地抡起右臂,像山下村童往河里扔泥巴一样,把那把破扫帚朝着半空中那条即将合拢的黑线掷了出去。
扫帚脱手而出。
没有带起任何刺目的光华。
连一丝破空声都没有发出。
它就这么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褐色流光,赶在空间裂缝闭合的最后一瞬,不偏不倚地钻了进去。
一百二十里外。
太玄主峰,外门广场废墟。
玄光窥天镜前。
莫天机和几个受伤的长老正死死盯着水镜里的画面。
看到苏尘扔扫帚的动作,负责输送真气的赵长老手一抖,差点把水镜的画面切断。
“掌教,老祖这是......气急败坏了?”
赵长老咽了口唾沫,干枯的手指着半空中的水镜。
“那魔将已经遁入虚空。虚空乱流何等狂暴,就算是圣王境的大能,也不敢贸然把没有阵纹加持的法器扔进去。老祖扔把凡木扫帚,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旁边断了胳膊的刑罚长老跟着点头。
“我看古籍记载,虚空通道一旦闭合,内外的因果就彻底断绝了。老祖这一下,怕是丢偏了。”
莫天机没搭理他们。
他靠在断裂的盘龙柱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镜里那道消失的流光。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老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刚才那条大黑狗明明有能力把整个空间裂缝一口吞了,老祖却偏偏在最后关头让它闭嘴,故意放那魔将半截身子进去。
这分明是留个活口去报信。
既然要放长线钓大鱼,现在又补一扫帚,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莫天机脑子里闪过无数种上古秘法。
追踪印记?
敲山震虎?
还是某种失传已久的因果律杀招?
“你们懂个屁!”
莫天机扯动了断裂的肋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强撑着开口训斥。
“老祖的境界,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那把扫帚看似平平无奇,说不定上面附着了老祖的一缕神念。那魔将自以为逃出生天,其实早就成了老祖手里的一只提线木偶!”
“看着吧,这魔族大军若是敢来,老祖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被莫天机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虚空通道内。
厉煞只剩下半截身子。
伤口处的肠子和内脏随着空间通道的剧烈颠簸,胡乱地往外甩。
他死死抠住那块暗金色的替死骨符,把体内最后一滴魔气全都榨了出来,强行在周身撑开一个三尺见方的护体光罩。
通道外面,是能把大圣境肉身轻易绞成肉泥的虚空风暴。
灰白色的乱流像无数把没有实体的钝刀,疯狂切割着光罩的外围。
每切一下,厉煞就呕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现在连维持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
但他没死。
他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甚至爬上了一抹病态的狂喜。
活下来了。
他真的从那个怪物手里逃出来了。
厉煞靠在光罩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自己内脏被虚空法则腐蚀的焦臭味。
他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这笔账。
那头万丈高的黑狗,还有那个戴草帽的杂役,绝对是太玄帝宗隐藏的底蕴。
这种级别的战力,根本不该出现在东荒这种鸟不拉屎的下界。
必须要让魔尊大人知道。
只要把这里的坐标和情报带回去,魔尊大人一定会亲自降临。
到时候,别说一条准帝境的妖狗,就算是真龙在世,也得被魔尊的十万血灵大军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至于他自己损失的下半身,算个屁。
魔族圣池里有的是重塑肉身的天材地宝。
只要立下这份惊天大功,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突破大圣境,真正踏入魔族核心长老的席位。
这波不亏。
甚至可以说是血赚。
厉煞伸出仅存的左手,把滑出体外的一截肠子硬生生塞回肚子里。
他疼得浑身抽搐,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前方通道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光罩外面的灰白色乱流毫无征兆地狂暴起来。
一块门板大小的空间碎片,被乱流裹挟着,直直朝他砸了过来。
厉煞眼皮狂跳。
空间碎片这种东西,无视任何防御阵法。只要沾上一点,肉身就会被放逐到未知的次元里,永远在黑暗中飘荡,直到神魂枯竭。
躲不开。
光罩的范围太小,他现在连挪动一下断裂的腰椎都做不到。
厉煞一咬牙,左手猛地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血魔解体!”
他生生从自己残破的神魂里撕裂出三分之一。
这股被割裂的神魂化作一团浓郁的血雾,硬顶着光罩迎向那块空间碎片。
神魂被撕裂的痛楚,让厉煞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他的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耳朵里全是一万只恶鬼在同时尖叫的幻听。
但血雾成功偏转了空间碎片的轨迹。
那块致命的碎片擦着光罩边缘飞了过去。只切掉了光罩的一角,带走了厉煞左手的三根手指。
厉煞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光罩底部。
他七窍流血,左手只剩下大拇指和食指,连抬动一下手腕的力气都没了。
但他笑出了声。
笑声像夜枭一样刺耳,在狭窄的光罩里回荡。
因为他看到了。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抹暗红色的光晕。
那是魔界特有的血月光芒。
透过那层薄薄的空间壁垒,他甚至能闻到魔界独有的那种夹杂着硫磺和鲜血的空气。
就在眼前了。
只要穿过那道屏障,他就能回到圣族的领地。
厉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护体光罩因为魔气耗尽,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厉煞仅剩的半截身子失去了托举,顺着惯性朝着那道暗红色的壁垒砸去。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见到魔尊大人后,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必须要把那个灰衣杂役描述得极其猖狂。
要把三千先遣军的覆灭,全部推到太玄帝宗隐藏实力的阴谋上。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激起魔尊的怒火。
距离魔界壁垒还有不到百丈的距离。
这点距离,对平时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就在这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他断裂的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那不是虚空乱流的冷。
而是一种被某种绝对不可违逆的规则死死盯上的战栗。
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住了命运的咽喉。
因果律锁定。
厉煞的呼吸停滞了。
他残破的神魂在疯狂示警。
他僵硬地转过头。
通道后方。
灰白色的虚空风暴被硬生生犁出了一道笔直的真空地带。
那些足以绞碎大圣境肉身的乱流,像遇到了某种天敌一样,疯狂地朝两边溃散。
一把掉光了竹叶、只剩几根干枯竹枝的破旧扫帚。
正拖着一条长长的尾迹。
无视了空间距离的限制。
在他的瞳孔里急速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