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砸在脚背上,骨头发出沉闷的脆响。
莫天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死死盯着西边那片被染成烂肉色的天空,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生生把嗓子眼里的那口浊气咽了下去。
空气里那股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十天的死老鼠味,顺着风直接钻进肺管子里,呛得他胃里一阵翻腾。这不是普通的臭味,是域外邪魔大军过境时,用生灵精血祭祀阵法留下的血煞气。
“敲钟。”
莫天机嗓音嘶哑,转头冲着旁边还在发愣的执法长老吼了一嗓子。
“把那口破钟给我敲烂!全宗上下,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全给我滚到外门山门前结阵!”
执法长老连滚带爬地冲向主峰。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沉闷的钟声在太玄帝宗上空回荡。不是以前那种清脆绵长的铜音,那口护宗大钟在昨天的万妖暴动里被撞出了一条三尺长的裂缝,现在敲起来就像是破风箱在漏气,每一声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感。
山道上陆陆续续冒出人影。
太玄帝宗的弟子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门广场赶。昨天那场大战,护宗大阵抽干了他们丹田里最后一滴真气。现在这群人,有的连道袍都成了碎布条,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草草裹着麻布,往外渗着黄水。有的拄着断掉的飞剑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剑九走在最前面。
他那把视若性命的本命飞剑只剩下半截,剑刃上全是豁口。他没有去擦脸上的血污,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山门外的天空。
天空裂开了。
没有雷声,没有狂风。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血幕蛮横地撕开云层,像倒扣的大碗一样压在太玄帝宗的头顶。
三千道穿着黑甲的身影,踩着粘稠的血光,从半空中一步步走下来。
沉重的军靴踩在虚空,踩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三千个神海境邪魔,这股威压叠加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动手。太玄帝宗外门那片刚铺好没几年的白玉广场,直接从中间裂开一条两尺宽的缝隙。
缝隙像蜘蛛网一样朝着四周蔓延,地砖接二连三地炸碎,崩飞的碎石打在周围弟子的脸上,砸出一个个血窟窿。
邪魔统领厉煞走在最前面。
他那尊足有两丈高的魁梧身躯砸在广场中央,踩碎了太玄帝宗最后一块完整的地标。他手里倒提着一把门板宽的战镰,镰刀的刃口上还往下滴着黑红色的碎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厉煞连正眼都没看前面那群歪瓜裂枣的太玄弟子。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半山腰那块屹立了三万年的巨大牌匾上。
“太玄帝宗?”
厉煞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干瘪的嘴唇往两边拉扯,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尖牙。
他握住战镰的右手随便一挥。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也没有念诵什么法诀。一道暗红色的气刃贴着地面飙射而出,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直接撞在那块牌匾上。
“咔嚓!”
三万年的金丝楠木牌匾,当场炸成漫天木屑。
气刃的余波去势不减,直接撞进后方的人群里。几十个顶在最前面的外门弟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当场凹陷下去,整个人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飞,重重砸在后面的白玉石柱上,滑下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人群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和骨头断裂的脆响。
莫天机带着几个长老赶到广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惨状。
他停下脚步,右手死死扣住宽大的袖口。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三千神海境。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太玄帝宗现在满打满算,能站着的神海境长老不到五个,还全都带着重伤。
“交出地脉阵眼。”
厉煞把战镰往地上一杵,砸碎了三块地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天机,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太玄掌教?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把通往后山的阵眼打开,本将心情好,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不然,男的抽魂炼魄,女的充作血食。”
莫天机没有接话。
他脑子里正在疯狂盘算。
地脉阵眼。
这群域外邪魔要的是直通后山底蕴之地的通道。
后山有什么?
有废弃的祖师堂,有残破的镇妖塔,还有那个把极品灵石当狗粮喂的灰衣杂役!
莫天机只觉得后背发凉。如果真的把通道打开,让这三千个不长眼的畜生冲进藏经阁的院子,打扰了那位爷睡午觉......
那位爷昨天拍死百万联军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要是让他老人家觉得太玄帝宗连个门都看不好,天天放狗进去咬人,说不定那位爷一生气,连带着太玄帝宗和这群邪魔一起给扬了!
“这事绝不能往后山引。”
莫天机在心里做出了决断。
这群邪魔要阵眼,那是为了抢夺底蕴。但在莫天机看来,这根本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可他不能主动把祸水往老祖那边引。借刀杀人这种小把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就是找死。他今天要是敢退一步,明天太玄帝宗的道统就得在老祖的扫帚底下断绝。
“想要阵眼?”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剑九提着那把断剑,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挡在莫天机身前,双腿因为灵力透支而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握剑的双手抖得连剑柄都快抓不住了。
但他还是站直了脊梁。
“域外来的杂碎,身上那股味儿比茅坑里的石头还冲。想要太玄的阵眼,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剑九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斜着眼睛看向厉煞。
他平时在宗门里最烦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今天这局势他算是看明白了,打是打不过的,跑是没地方跑的。既然横竖都是个死,那死之前高低得骂两句过过嘴瘾。
厉煞低下头,看着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剑修。
他连嘲笑的兴致都没有。
“蝼蚁。”
厉煞甚至没有挥动战镰。他只是单纯地往前迈了一步。
一股极其狂暴的血煞之气,化作实质般的重锤,狠狠砸在剑九的胸口。
“砰!”
剑九整个人往后滑出去十几丈,双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摇晃了两下,最终还是用那把断剑死死撑住地面,没有跪下去。
“骨头挺硬。”
厉煞咧开大嘴,慢慢举起手里的战镰。
“不知道剁碎了喂狗,狗吃不吃。”
战镰上亮起刺目的红光,周围的空气被抽干,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三千魔将同时往前压了一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踩碎了太玄弟子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绝望。
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绝望。
很多年轻的弟子甚至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把即将落下的巨大镰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干枯的手掌按在了剑九的肩膀上。
莫天机走上前,把剑九拉到身后。
他那件脏兮兮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原本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透着一股烧干了血的决绝。
他看明白了。
今天这局,没有退路。拖延时间是个笑话,指望老祖出手更是痴心妄想。老祖那种高人,讲究的是因果不沾身,人家凭什么为了你一个破落宗门天天给人擦屁股?
既然守不住,那就把桌子掀了。
“厉煞。”
莫天机惨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当真以为,太玄帝宗没落了十万年,就活该被你们这群畜生踩在脚底下?”
厉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老头身上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反而在往外冒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我太玄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狗!”
莫天机猛地拔高了音量,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众弟子听令!”
“准备玉石俱焚!”
话音刚落。
莫天机丹田深处,那个原本已经萎靡不振、甚至布满裂纹的元婴,突然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样,开始疯狂膨胀。
刺目的白光顺着他的经脉透出体表,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像一个即将爆炸的太阳。
他在燃烧本源!
一个涅盘境巅峰修士的自爆,哪怕是全盛时期,也足以把方圆百里夷为平地。更何况是在这护宗大阵的阵眼中心,一旦引爆,整个太玄主峰的地脉都会被彻底引燃。
他要拉着这三千魔将一起下地狱!
周围的太玄长老们愣了一瞬,随即眼眶通红。没有一个人后退。
执法长老大笑两声,直接盘腿坐在地上,同样逆转了经脉。
剑九抓起断剑,疯狂压榨着气海里最后一点潜能。
几十个、上百个太玄弟子,纷纷效仿。
白光在广场上连成一片。
厉煞脸上的不屑终于消失了。他没想到这群在他眼里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荒修士,竟然敢玩这种同归于尽的把戏。
一个涅盘境的自爆他可以硬抗,但如果是带着整条地脉一起炸,他这三千先遣军至少得交代进去一半。
“想死?本将成全你!”
厉煞怒吼一声,手里的战镰卷起一阵腥风血雨,直接劈向莫天机的脖颈。他要在莫天机自爆完成之前,把这老头的脑袋剁下来!
镰刀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黑红色的残影。
莫天机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躲了。只要能拖住这群邪魔的脚步,保住后山那位老祖的清修,他这个掌教就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镰刀的锋刃已经触碰到了莫天机的护体罡气。
罡气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刹那。
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这不是莫天机自爆引发的动静,这股震波是从太玄帝宗大后方、那个刚刚塌了一半的镇妖塔地底深处传来的。
震波顺着地脉,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扫过整个外门广场。
厉煞手里的战镰猛地停在半空,离莫天机的脖子只剩下不到半寸。
不是他想停。
而是周围的空间在这一刻被某种极其古老、沧桑的力量强行凝固了。
紧接着。
一股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波动,带着无尽的威严和怒火,直接在广场上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何方妖孽,敢犯我太玄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