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司。
院子里架着一排新制的逐风刀,几名绣衣郎光着膀子在廊下打磨刀鞘,嘴里吆喝着什么,肌肉随着手上的动作绷紧又松开,古铜色的脊背上挂着一层薄汗。
院子里混着铁腥气和年轻的汗味,一股子生猛劲儿。
影七蹲在签押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瞧见刺儿进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壳,直起身冲房门努努嘴,边吃边说:“沈娘子来了?二爷在里头呢——您自个儿进去?还是属下先进去通传一声,二爷刚……”
“我自个儿进。”
刺儿推门进去,影七的话才慢慢吐出来,“刚沐浴完,也不知穿衣没有……”
谢云烬正靠在椅背上擦刀。
他没束冠,墨发散着,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领口大敞,水汽从颈窝里漫出来,混着皂角的清香,湿漉漉的,从锁骨往下,慢慢没入衣襟深处,显出胸膛上清晰的轮廓。
许是刚沐浴过,他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懒洋洋的餍足,极是撩人。
刺儿有片刻的怔愕。
好一幅美男出浴图。
在门口站了一瞬,她才把目光移开,迈步进去,清了清嗓子。
“二爷这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谢云烬眼风扫向门口探头探脑的影七。
“怎不通传?又想念军棍炒肉了?”
影七嘿嘿一笑,身子往门框上一靠,嬉皮笑脸:“二爷不是惦念沈娘子吗?属下这不就把人给您请进来了?”
谢云烬脸一沉:“再胡说八道,二十军棍。”
影七缩了缩脖子,嘴皮子翕动着无声骂了一句什么,灰溜溜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刺儿不紧不慢地站着,看他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扮白脸,唇边噙笑。
“堂堂绣衣司司主,就这副样子见客?”
谢云烬浑不在意地往后一靠,敞着的领口又松了松:“你就当没瞧见。”
“我又不是瞎子。”
“喜欢就多看。”他抬起俊脸,眼尾微微挑起,笑意里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坦荡,“要是看不尽兴,可以过来摸一把?爷大方。”
“别泼皮了,说正事。”
刺儿不接他的茬,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碧荷死了,死前见过我。”
她把昨夜的事情说了,只换来谢云烬的一声低嗤。
“可惜了,那海棠春色可是西街永盛坊的招牌货。用的是蜀地红蓝花,独一份的配方,旁人调不出来,产量也稀少。”
“二爷对胭脂水粉也这般了解?”
“你在讽刺我?”
“不敢。”刺儿说,“我是在夸二爷耳目灵通。”
谢云烬低低哼了一声,嘴角不经意地微弯一下,“我料到凶手会再动手,没料到他会拿口脂做文章。看来这人不仅盯上了你,还盯上了我。”
“那二爷如何打算?”
谢云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墙边那排书架前,抽出一卷泛黄的文卷。
“卫吟昭。”他声音不高,比寻常低沉,“你有没有想过,你入王府这么久,查到的那些线索——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故意让你查到的?”
刺儿的瞳孔微微收缩:“二爷是说——”
“你查柳汀月,给你金线。你查崔氏,拿到名册。你怀疑胡商,抓到阿布都。”谢云烬一字一顿,“每一步都太顺了。顺得像有人在替你铺路。”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刺儿脸上:“凶手拿柳汀月做幌子,拿崔氏做饵,将阿布都献祭,每一步都精心算计——只为让真正的自己,稳稳藏在幕后。”
刺儿想了想,“二爷这么说,可有凭证?”
谢云烬没有回答。
他把那一沓卷宗,轻轻推到刺儿面前:“你自己看。”
刺儿低头,看见文卷封皮上写着——
《卫氏案卷缉录》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门一打开,便触碰到了记忆深处的伤疤,震得她指尖发麻。
“……经查实,谢三早年在北境战役中溃败逃生,被困荒野,为路过的卫氏商队所救。卫明珂亲自为其延医用药,留养月余。此后再无往来。”
“卫氏覆灭前,卫明珂曾收到一封密报。隔日,开始变卖工坊田产,遣散旧部,将长女远嫁岭南,显然提前得知祸事。但卫家案发当日,谢三并未现身。个中缘由,存疑待查。”
谢三。
刺儿抬起头,看着谢云烬:“谢三不是你父王的心腹吗?”
“他是父王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活人。”谢云烬靠在桌沿上,双臂环胸,目光复杂:“当年你母亲安排卫家旧部四散各方、变卖产业、送走你和你姐——这些动作,都是从收到那封密信之后开始的。”
他声音沉下去:“我追查了三年才找到线索,发现谢三与你母亲有旧。”
刺儿手一紧。
心里头翻江倒海。
卫家覆没那夜,母亲把她塞入密室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会有人来接应,显然对那人十分信任……
难道说,他就是谢三?
“如果那个人是谢三,为何闯入密室的人却是你的父亲谢平章?”
“也许,他来不及?或是出了什么变故?”
“不。是背叛。”刺儿道:“若不是他背叛卫家,提供密室入口,这么多年,谢平章为何对他委以重任,从不怀疑?”
谢云烬无法反驳。
刺儿思忖一阵,“二爷既然查到这些,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不确定他究竟是敌是友。”
“人与人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好与坏也没有定论,只在乎利益罢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脆生生的。
刺儿低下头,看着文卷封皮上那行小字。
“我要去见他。谢三爷。”
“现在?”谢云烬皱眉,“你疯了?”
“他若想害我,昨夜就不会把药膏还给我。”刺儿目光坚定,“他若想帮我,便是唯一能拿到麒麟令的人。我必须试一试。”
谢云烬沉默一会儿。
“行。我带你去见他,但怎么见,得由我说了算。”
-
去谢三院子的路上,天色已然暗下。
刺儿换了一身灰布短褐,头发用布巾裹紧,跟在他身后半步,像一个不起眼的小厮。
门房认出了谢云烬,看了刺儿一眼,没有疑心什么,转身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门房回来,躬身道:“三爷请司主进去。”
竟比世子来拜访,容易得多?
刺儿和谢云烬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迈步入内。
踏入正堂时,谢三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只抬了抬眼皮:“二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谢云烬没有绕弯子:“我来找三叔讨一样东西。”
谢三看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葫芦:“什么东西?”
谢云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身前案上:“请三叔掌掌眼——这纹样,可曾见过?”
谢三的目光落在纸上。
那是一种麒麟纹样,线条简洁却带着卫家特有的制式特征。
谢三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没见过。”
“三叔不必急着回答。”谢云烬不紧不慢地说,“这纹样,是从一枚旧铜令上描下来的。三叔若知铜令下落,小侄愿意拿一个消息来换。”
谢三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谢云烬很久,“什么消息?”
“对三叔很紧要的消息。”谢云烬压低声音,“当年卫家覆灭前,有人给卫氏宗主送过一封密信。我查到,送信的那个人,如今还活着。”
这是试探,也是要挟。
谢三手指微微一紧。
手背那道陈年疤痕狰狞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
“二爷要找的麒麟令,不在我手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当年那枚令牌——在卫家小娘子身上。卫家祠堂大火那夜,落到了王爷手中。此后,我再没有见过它。”
谢云烬问:“你确定在父王手上?”
谢三脸色暗了暗,“我劝二爷不要打它的主意。这枚令牌,对旁人来说不过是废铜烂铁。只有卫家女可用它,也只有卫家旧部认它。你费这么大力气找它,不值当。”
“值不值我说了算。三叔只说,帮是不帮?”
谢三看了他片刻,终于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在第三层的青瓷瓶后面按了一下。
咔嗒!
木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再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放在案上。
“这是当年卫家工坊的旧地图和几处房契。卫家覆灭后,工坊落在朝廷手里,后来又经了几道手,被我买下。你与其费心去找那麒麟令,不如从别处下手。”
谢云烬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停住抬头:“三叔为何愿意帮我?”
谢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只木匣,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往事。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这是我欠的债。”
他没有解释欠的是什么。
谢云烬也没有追问。
“三叔,可知画皮案凶手是谁?”
谢三没有回答。他看着谢云烬,那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二爷,你问错人了。”
“我问错人了?”
“你该问的是——”谢三顿了顿,“王爷对这些事,究竟知不知情?”
谢云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三不再看他,拄着拐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案后坐下,闭上了眼。
“二爷请回吧。我等着你的消息,不要食言。”
谢云烬收好东西,带着刺儿退出正堂。从头到尾,刺儿未发一声,谢三也没有分神留意谢云烬身边不起眼的小厮。
走出院落,二人上了马车。
谢云烬将木匣搁在膝上,伸手取出一盏小灯点上。灯芯亮了,昏黄的光在逼仄的车厢里晃了晃,将两个人的轮廓拢进一团暖色里。
刺儿靠着车壁,一路没有出声。拐弯时马车晃了一下,她身上顺着那股劲儿往旁边歪了半寸,撞在谢云烬身上,又徐徐坐正。
如此反复,谢云烬挑眉。
“想靠便靠,要我抱你,也不是不行。”
刺儿看她一眼,没有开口。
他讨了个没趣,把膝上木匣转了个方向,像在掂量什么,又好像只是不想让车厢太安静。
刺儿倏地开口:“谢三最后那句话——”
“我知道。”谢云烬没让她说下去,“他在暗指,我父王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刺儿懒笑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那二爷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谢云烬说,“谢三给了工坊地图,那就去找找看有无线索。这房契,也不好白拿。”
“二爷英明。”
“阴阳怪气。”谢云烬懒懒往车壁一靠,姿势松弛,目光却紧,“说说你吧——谢沉那边,你如何收场?”
刺儿沉默了一瞬。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再次倾斜,她的肩膀往谢云烬偏了偏,又稳住了。
“不劳费心,世子那里,我会应付。”
谢云烬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单调又沉闷。
他忽然起身,挪到刺儿身侧坐下。车壁窄,两个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一拳之内,呼吸都近了。
刺儿想让开……
他却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耳后的厢壁上,低头看来,将她整个儿罩在身下。
“你要如何应付?谢沉当众承认你是枕边人,对你可不仅仅只是兴趣,还有占有欲。”
“二爷不会忘了当初送我到世子院是做什么去的吧?”刺儿抬起眼,“引诱他接近他,让他为我赴汤蹈火与谢平章反目成仇,让他为二爷的权力之路做垫脚石。眼下这般,如你所愿,二爷该高兴才是?”
谢云烬看着她,黑眸幽冷。
“你倒是会拿话堵我。”
“我向来直白,不说虚言。”
“那你直白说说,他待你好,你动心了吗?”谢云烬低头看她,眼眸低垂,呼吸落在她额前,影子好似叠在了她身上。
“二爷觉得呢?”
刺儿仰着脸看他,没有躲。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沐浴清香,还混着一丝心跳的痕迹。
“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还有心可动吗?”
“你演得太真了。再这般下去,我怕你连自己都骗过去。”
刺儿弯了弯嘴角,没接话。马车又晃了一下,她没扶稳,肩头蹭过谢云烬的胸口。她要坐直,被他掌心控住,就那样按靠在他的肩膀上。
“二爷放心。”刺儿仰头,“你动心了,我都不会。”
谢云烬低头看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停在她耳侧,只差一寸便要碰到她的发丝,却悬在了半空。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像被吞了一半。
谢云烬收回手,起身坐到对面。
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刺儿垂着眼,慢慢抚平裙摆上的一道褶痕。灯影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轻轻颤了一下。
“以后二爷想问什么就问,别动手动脚的。”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认真,“要不然,我的骟刀可不留情。”
谢云烬闻言,非但没生气,反倒来了兴致,又朝她倾了倾身,双眼火辣辣的盯住她。
“你骟啊。骟了,我正好长在你手心里,日日缠着你……”
“你……”
什么叫长在她手心里?
刺儿脸颊微微发热,白他一眼。
“……呸。无赖子。”
寻常她也这么骂,谢云烬从不在意。
今日破了天荒,他偏过头,默默地看向车窗外,心情似乎没那么美妙。
暮色沉透了,街巷两旁的铺子陆续掌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安静了不知多久。
快到王府了,寂寥逼人。
他才忽然回头,“卫吟昭,你肩上有虫……”
刺儿下意识抬手,往肩上一拂。
什么也没有。
车厢里安静一瞬,随即响起谢云烬低低的笑声,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那种畅快。像很多年前,躲在卫家老宅的枣树上朝她扔青枣的少年……
那时的日子,如今想来还是好的。
刺儿愣了一瞬,随即抄起矮几上的玉扣朝他砸过去:“谢云烬!你几岁了?”
谢云烬抬手稳稳接住,揣进怀里,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比你小一岁,阿姐。”
那声“阿姐”被他叫得又拖又懒,尾音打着旋儿,分明是在臊她。刺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可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点弯起来的弧度。
岁月忽已晚,少年依旧。
窗外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后退。
他们都想起了同一段年月,只是枣花落了,故人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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