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回到知微居时,夜已经深透了。
院门虚掩着,阿桃还没有睡。
她抱膝坐在阶前,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揉着眼睛站起来。
“小娘子,你去哪儿了?我醒来不见你,又不敢声张——”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刺儿推门进了屋,在妆台前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镜子里,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连她都不认识自己,谢三能吗?
为何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阿桃跟进来,拨亮了灯芯,又将茶盏搁在她手边:“灶上煨着热水,小娘子泡个脚再睡吧,夜里凉。”
刺儿嗯了一声。
烛火映在她侧脸上,看不分明神情。
阿桃端了热水进来蹲下身,要替她脱鞋袜,刺儿按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阿桃没让,利落地褪去鞋袜,将她双脚按进温水里。
刺儿低头看着阿桃的发顶,“你去睡吧,这里我自己收拾。”
“那怎么行,二爷交代要好生侍候小娘子的。”
刺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谢云烬把阿桃放在她身边,是护卫也是眼线,可这么长久相处下来,阿桃为她端茶送水熬药守夜,那份真心,装不出来。
阿桃端着水盆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小娘子,有什么心事可别憋在肚子里。阿桃嘴笨,不会劝人,但能陪着你。”
“没事,你早些歇吧,明日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刺儿躺下,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头,安安静静的,像是真的睡着了。
阿桃轻轻带上门。
黑暗中,刺儿辗转难眠。
她想起今夜的事,想起谢三爷的那些话,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天边泛白的时候,她才真正合上眼。
“小娘子,小娘子——”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碧荷死了。”
混沌中,刺儿以为在做梦。
直到阿桃轻轻推她肩膀,她才猛然惊醒,睁眼掀被。
“你说什么?”
“碧荷没了。今儿早上被人发现的,死在后花园那口老井边上。”阿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脸皮又被剥了,跟银环一个样。绣衣司的人已经把后花园围起来了,不让人近。”
后花园?
老井。
刺儿胸口莫名发窒。
昨夜她刚追着碧荷去过那里,人就没了?
“好巧。”
“守夜的婆子说,昨儿半夜听见井边有动静,以为是野猫闹腾,没当回事。今早花房找不着人,才在井边寻见……”阿桃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了一眼刺儿,“我找七哥打听了,他说,碧荷面皮上沾了口脂,颜色跟你那盒一样。”
刺儿坐在床边,脊背慢慢直起来。
她那盒海棠色口脂,是谢云烬送的。去承德殿赴宴时用过,后来就搁在妆台上。
“阿桃,你看看我那盒口脂还在吗?”
阿桃快步走到妆台前,翻了一下,脸色变了:“……不见了。”
刺儿闭上眼,把昨日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放一遍。
“是碧荷。”
碧荷借着送栀子花的机会,拿走了她的口脂。
也拿走了抽屉里那盒仿疤的药膏。
一个花房丫头,偷这两样东西做什么?除非有人指使她。若指使她的人是谢三,那杀她的又是谁?谢三又为何拿着药膏来试探自己?
栽赃她的人是他,替她遮掩的人也是他。
她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既是帮她的,又是害她的?
“小娘子?“阿桃见她出神,小声唤了一句。
刺儿把思绪按下去,理了理衣襟:“我去一趟栖霞院。你去替我给二爷捎个口信,就说我今日要去找他。”
阿桃应下,又有些不放心:“小娘子自己当心。”
刺儿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
栖霞院里,晨光爬过院墙。
廊下的鹦鹉想要人喂食,尖着嗓子叫唤,也没人理会。
柳汀月已经起了。
几个下人正侍候她梳洗,她半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
这些日子她睡得浅,天不亮就醒,醒了便常想起旧事。
那些她以为早就忘干净了的旧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每次踏进卫家的门槛,步子都是虚的。卫家女子活得光鲜明媚,通身上下都是被人精心养大的从容与气派。她站在她们面前,总觉得自己矮了一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放。
可从来没有人嫌弃她,至少明面上不会。
大嫂卫明珂会拉着她的手教她看账,说话温温软软,从不问她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走时总要往她手里塞东西,鼓鼓囊囊的荷包,或是新做的糕饼,或是一些上好的胭脂水粉,鞋袜布料。
她羞愧难堪,觉得被人看低了,但又真的很需要……矛盾,煎熬。
至于卫家那个小娘子吟昭,从前真是没心没肺,总是喜欢跟在她身后,甜甜地叫“姑母”,会把好吃的留给她,会踮脚为她摘桃花。
那时候她连做梦都想,自己也成为卫家女子
可卫家女终究是高高在上的。
她只是攀附男人的藤蔓,是深宅大院里上不了台面的侍妾,不配与卫家女比肩……
那种感觉就像一根刺,不深,不致命,却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二十年都没能拔出来。
以致她穷其一生都在证明……
她们是错的。
“娘娘。”玫月端着一盏燕窝进来,搁在她手边,“婢子去打听过了,碧荷脸皮上的口脂,跟世子院那位沈娘子用的,一模一样。”
柳汀月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新开的月季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觉得是她做的?”
玫月瘪一下嘴,“婢子可不敢这么说。可这丫头当真邪性,也不知到底什么来路?竟让世子爷当着王爷和三法司大人们的面儿,说出枕边人那种话,连二爷那种眼睛长头顶上的都对她高看一眼……”
柳汀月端起燕窝,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才搁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要是喜欢,我也送你去世子院当茶水丫头,看你有没有本事,做世子的枕边人。”
玫月的脸唰地一白,扑通跪在地上:“娘娘恕罪!婢子失言——婢子只是替娘娘不值……”
“不值什么?”柳汀月垂眼看她,语气淡淡的,“不值本侧妃抬举她?她能在王爷面前替本侧妃挡刀,你能吗?”
玫月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柳汀月重重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问:“你方才说,那口脂跟刺儿用的是同一色?”
“是。那可不是寻常口脂,一个花房丫头从哪里得来?”玫月的声音小了许多,但仍带着压不住的酸味,“娘娘,您说这巧不巧?刺儿前脚刚在承德殿出尽风头,后脚就出了这种事——”
“你在高兴什么?”柳汀月冷冷地扫过来,“那丫头投靠本侧妃,又救了婉宁,她出了事,你觉得外人会怎么想?”
玫月低下头,“婢子蠢笨。”
柳汀月端起燕窝又喝了一口,碗搁在桌上:“王爷呢,王爷是怎么说的?”
“王爷让娘娘安心在院里歇着,不必操心外头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
“王爷那边传了话来……这两日歇在承德殿,让娘娘不必再送安神汤,也不必等他,还有,还有……”
柳汀月的手指一顿,“吞吞吐吐做什么?还有什么,一并说了。”
“王爷点了如夫人周氏去书房侍候,昨儿晚膳后就再没出来……”
“狐狸精!”
周氏是前年才进府的,教坊司出身,刚过十八,那年太后寿宴上跳了支胡旋舞,被王爷瞧上了,抬了如夫人。许是年龄小又会讨好,王爷总说他没什么心眼儿,处处维护着,不让人找她的事。
“仗着一张狐媚子脸,就敢蹬鼻子上脸?”
玫月不敢接话,把头埋得更低。
柳汀月越想越窝火,看着碗里剩的燕窝汤底,整颗心都凉透了。她端起来又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二十年。
她跟了谢平章二十年。
从一个见不得人的侍妾熬到掌家的侧妃,替他生了女儿,替他料理后院,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她以为自己的位置是熬出来的、挣出来的,谁也撼不动。
可结果呢?
她只是谢平章棋盘上的一粒灰,连棋子都算不上。
“下去吧。”她说,“让刺儿过来。”
玫月刚退出去,刺儿便到了。
她跨进门,稳稳当当地屈膝行礼:“婢子给娘娘请安。”
柳汀月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绣墩:“坐着说话。”
刺儿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没有先开口。
柳汀月也不急。她捻了几圈佛珠,才慢悠悠地问她:“碧荷的事,你怎么看?”
刺儿迎着她的视线,“婢子有一盒口脂,昨夜不见了。碧荷死前,疑似用了它。”
柳汀月微微一顿,假装才将知晓。
“你的口脂不见了,出现在死去的碧荷身上?”
“是。”刺儿的语气不慌不忙,“婢子不敢说有人栽赃,但娘娘应当清楚,婢子没有做那种事的必要。”
柳汀月看了她片刻,然后慢慢靠回引枕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沉得住气。”
“婢子若沉不住气,也不配替娘娘办事。”刺儿微微垂眼,语气恭顺,“这桩事来得蹊跷。银环死在栖霞院,碧荷死在后花园,一个沾了侧妃的金线,一个沾了婢子的口脂……桩桩件件都往咱们身上引。可婢子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婢,不值当有人这么费心算计。这么瞧着,倒像是冲着娘娘来的。”
柳汀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哼。
“这事你不用多想。本侧妃不会怀疑你。这把火,也落不到你脚背上。”
“谢娘娘庇护。”刺儿微微欠身,又补了一句,“不过婢子斗胆,想去绣衣司探一探风声。二爷那边若有什么动向,婢子也好及时回禀娘娘。”
柳汀月对她主动请缨很是满意,面上却不显,只点了点头:“也好。你是个有主意的,自己掂量着办。”
“娘娘放心,婢子心里有数。”
“婉宁这几日常念叨你,说想跟你一块儿做香囊。你若得空,多陪陪她。”
“婢子记下了。”
刺儿应了一声,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退。
碧荷的死不一定是冲柳汀月来的,但一定是冲她来的。还有井边的谢三,被人偷走的口脂,几件事叠在一起,像一把绳拧成了股,要将她往同一个方向拽。
这时,她需要见一见谢云烬。
走出栖霞院,她从角门出府,径直朝绣衣司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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