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的痛苦肯定是真的,但把这幅画直接断定为当成精神病人的自画像,还是太片面了。”
崔鸿安的手指停在画中人低垂的额前。
“你们仔细看,画上人的动作并非完全的侧面。”
“如果是一个完全侧面的人像,我们很容易判断她面朝哪里,这时候人在画中就是静止的,”崔鸿安看着画中人,“偏偏作者用了这种半侧不侧的角度,边缘还故意画得很虚,笔触也很松动,反而给人物带上了那么点若有似无的动作趋势。”
“有了动作趋势后,画上人物的感觉就变了,你们看,她是动态的,可能是想回头,又或者将头转回来。”
“对此我有两个猜测。”崔鸿安汇总崔鸿安们的思考。
“一、她想回头看后面的医院,她在仇恨,她在铭记自己的痛苦。二、她收回了看向医院的视线,她在释怀,她想走向新的自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幅画想表达的中心思想就是一个人的挣扎和痛苦?”张婉灵跟上了思路。“她想释怀,想忘记,想走向新生,但脑海里的痛苦却时刻提醒她,她经历的过往留下的伤狠都是不会消失的。”
“所以痛苦没有随着她离开医院而结束,画中人无论是向前还是后退,痛苦都如影随形。”
雪见离人听着她们说话,看着那片浓重的黑色背景,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崔鸿安点头,“这是我现在能看出来的部分,至于作者为什么要把颅骨画成这样,我还真说不好。”
“那么,雪见离人小姐,”崔鸿安微笑转向她,“你觉得呢?”
“雪见,可以告诉我们,你究竟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吗?”伊利亚也看向雪见离人。
雪见离人垂着头,握着鱼星海的手紧紧地,仿佛在汲取力量,她抿了抿唇,低垂的头忽然抬起,“我……”
她毫无保留地将梦中的一切复述了出来,从手术台上的灯说起,把听见的话、看见的人、被夺走的画和那份文件,一股脑讲了出来。
像是在倾诉。
说到自己在手术台上忽然看见另一个角度的自己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众人听完,一时都没开口。
这段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
雪见离人看着众人,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你们现在觉得,这幅画的作者在创作的时候,在想什么?”
伊利亚冥思苦想片刻,抓抓卷毛:“我还是只能感觉到她真的很疼。”
崔鸿安没说话,还在看着画。
两颗颅骨,骨缝被挤压、相互磕碰、卡在一起的地方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相比之下,医院环境和人脸倒像是匆匆带过的。
“你就是作者本人吧?”张婉灵看向雪见离人,开门见山。
雪见离人怔住。
伊利亚微微瞪大眼睛。
张婉灵你怎么这么鲁莽,就这么跟这个疑似最终boss的家伙爆了?!
万一直接刺激boss黑化了怎么办!
她可是见过当时雪见离人捏死伪人的战斗力的!
索性雪见离人听了这句话,没回答是或不是,也没有boss被揭穿后的黑化情节。
张婉灵指着画上被嵌套在里面的颅骨,其上顶部靠前的一点被画笔带过的痕迹。
起初,她以为那只是作者的笔触,毕竟这点痕迹并不明显,但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在精神病院里,你的入院档案是蛛网膜下腔出血,位置就在这。”
“所有的骨质都重点刻画塑造,作者却将这一块匆匆带过,说明主观上是根本不想突出它的。因为整幅画中,作者想表达的感情就无关自己头部的创伤。相反,作者可能还在极力隐藏,因为结合你的梦境来看,这极有可能是你被害入院的导火线。”
“你或许就是因此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的,说不定这个伤口还是人为造成的。”
“受过的伤害是无法被磨灭的,痛苦也同样。”
“所以你明明可以不画,却还是选择用模糊的笔触一带而过,你在矛盾。”
伊利亚惊讶的看向仿佛突然开了的张婉灵。
大家一起傻得好好的,你怎么突然这么会了?!
“等一下,婉灵姐,定论不要下这么早,”崔鸿安还在思索,“ct上的阴影和画上的笔触不一定是一回事,不算实锤的证据,我们可以怀疑,但还是证明不了她就是作者。”
张婉灵没有反驳,微微颔首,“只是推测,但我认为方向是正确的。”
她盯着那片模糊的颜色,声音慢下来。
“你想证明某种存在。”
“伤口是会愈合的,人是会衰老的,记忆是会被遗忘的,沙滩上的脚印是会被海水卷走的。
时间会带走存在的证明。
但是画不会像人一样遗忘。
你画下一笔,它就存在一笔。
因为画在某种意义上,是具有不朽性的,有时候它就像是另一种存在的证明,也是当时的你唯一能做到的证明。”
雪见离人没有说话。
“所以张婉灵,你是觉得,这幅画是作者留下的证据?作者被害的证据?”伊利亚再次举手发言。
“也许吧。”张婉灵淡淡道。
她侧头看着雪见离人,“你梦见有人抢你的画,冤枉你是精神病,如果这些事真的发生过,作者或许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曾经的一切将来都可能由别人替她讲述,自己的话会被当成疯话,甚至最后自己也会被永远闭嘴。”
“你当时什么都阻止不了,你能做的,就只有画画。”张婉灵的语气一直都很不近人情。
雪见离人垂下眼,指尖蜷了蜷。
张婉灵指了指那道笔触,“你,或者或是作者,作者在矛盾什么?”
伊利亚皱起眉:“想忘,又不想忘?”
“人本来就会这样。”
崔鸿安突然开口。
“想从一件事里走出去,和希望那件事确实发生过,存在过,其实并不矛盾。
痛苦当然不值得留恋,可如果连痛苦都被抹得干干净净,那又有谁知道,这个人曾经那样存在过,又这样痛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