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沉默无言,都在思考这句话,这幅画的可解读性太高了,作者真正的内心世界也太扑朔迷离了。
崔鸿安说出的这番话很正确,对于心理的剖析一针见血,很符合他心理学家的身份。
但他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懂。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被证明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人为什么会执着于被记住。
人为什么要一直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
一个人活着时,总想在别人身上留下点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拥抱,一个吻,一段回忆。
仿佛只要还有人记得,自己就不算真正消失。
可别人记得的,是真实的自己吗?
同一个人,在父母眼里是孩子,在朋友眼里是朋友,在仇人眼里又是另一副模样。每个人都只看见过他的一部分,再凭着自己的喜恶,把看不见的地方填满。
等他死了,留在人们口中的便是许多个互不相同的他。
他们会谈论他,会怀念他,也会误解他,可他已经不能开口,说哪一个才对,才是真的他。
崔鸿安很擅长做这样的事。从一个人的小动作里就能推测出那人的念头,从说话时的微表情就能判断出那人的想法。
崔鸿安说得有理有据,听的人往往也觉得自己被理解了。
现在他却突然想,那真的是理解吗?
他所认识的每个人,会不会也只是他凭着有限的线索,拼凑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那个人吗?
如果连活着的人都无法真正被另一个人看清,死后被记住的真实,又能留下多少?
也许人拼命证明自己存在,并不是因为存在需要证明。
只是因为害怕。
害怕自己耗尽一生去爱、去恨、去忍受的那些事,在某一天会变得无关紧要。
所以人要别人记住自己,哪怕只记住一个名字也好。
可名字也会被忘记。
记得他的人会老去,会死。
那些人死后,后来的人听说过他,却也未必在意他。
再后来,连听说过他的人也没有了。
他曾经活过,这当然是真的。
可这个“真”,除了已经死了的本人,又究竟对谁重要?
崔鸿安忽然觉得很孤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一双少年的手,他却隐隐看到了皱纹。
此刻的他站在这里,能听见其她人的呼吸,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扑通、扑通。
然而那种真实感却没有维持多久。
总有一天心跳会停止的。
他今天说过的话,他曾经苦苦想明白的道理,也会随着知道它们的人一个个离开,慢慢变得像从未发生过。
如果终点都是如此,他此刻想明白或者想不明白,又有什么分别?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崔鸿安自己都愣了一下。
崔鸿安一点不想死。
正因为还想活着,才会觉得这一切荒唐。
就像人明明知道留不住,却还是会伸手去做无力的挽留。
明明知道答案可能根本不存在,却依旧非要问个为什么。
而他站在这里,甚至连自己为什么非要想这些都说不清楚。
崔鸿安望着《未葬之我》。
莫大的空虚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心跳太快了,我想你需要冷静一点。”法医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崔鸿安觉得冷。
“终有一天会被遗忘,不等于活着时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出来?心理学家,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说家嘲笑的声音十分可恶。
“可看出来又怎么样?”他又听见自己道。
“活着时候做的一切,死后便不算数了吗?如果必须有人记得才算数,那活着死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小说家默了默,侦探难得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
他们先是崔鸿安,才是法医、是侦探、是小说家、是心理学家。
他们总会陷入同一种困境。
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帕斯卡尔说,人不过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崔鸿安看向身边的人。
伊利亚的卷发被她挠得乱七八糟,张婉灵一边擦剑一边在垂眸思考,雪见离人依旧握着鱼星海的手,鱼星海只是笃定地站在那里。
她们似乎都还有要做的事。
只有他站在这里,好像一片芦苇在风中摇曳。
崔鸿安极高的智商和不同人格带来的丰富阅历,让他可以轻易地把每一件事都想到,甚至想到尽头。
他可以演算出无数条路径,无数个结局,甚至连失去某些东西后自己会有多疼,都可以算出来,然后再去权衡利弊得失。
信任可能落空,承诺可能改变,没什么是永恒的。
镜花水月中,不知道什么是真实的结局,他就已经提前走了一遍又一遍。
崔鸿安忽然想起西西弗斯。
那个被罚日复一日推着巨石上山的人。
崔鸿安也记得,加缪认为,应当设想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他以前觉得这些话有趣。
此刻却忍不住想,石头为什么非推不可?它既然会滚下来,站在山脚看着不行吗?
设想出来的幸福,无非就是一种为了应对世界之荒谬而不得不采取的哲学立场。
人类的意识难以承受一种没有终极安慰的真相,存在的痛苦有时是纯粹且无可消解的。
那么一切的意义又是什么?
崔鸿安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他习惯把一切都放到足够大足够远的地方去看,远到人与人之间的牵挂、眼前急着要去做的事、当下落在身上的夕阳,都小得可以忽略。
然后他指着那片旷野,说:
看,这里什么也没有。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聪明为自己找退路找借口。
想到这,崔鸿安想停止这纷乱的思绪,他扯起嘴角,准备接上其她人的话,可声音卡在嗓子里却迟迟发不出来。
崔鸿安又闭上了嘴。
他明明替所有说法找到了漏洞,却没有因此更接近答案。
有人被爱着,他会想,爱也会消失。
有人仇恨着,他会想,恨又怎样。
有人值得被拯救,然后呢,救下来以后呢?
但他又开始左右脑互搏,凭什么一件事不能长久,就不值得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