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姜衫起身走到一个姑娘跟前,她的脸上是茉莉花,“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你叫什么名字呢?”
姑娘低着头,声音细得像线:“我叫阿禾,我已经在这里三个月了。”
姜衫蹲下来,看着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禾嘴唇哆嗦,眼泪往下掉,不敢出声,只拿手抹。
“是卖人的地方,被挑中,就要去陪客,不听话就打,不给饭吃。”她往墙角缩,肩膀抖,“我跑过一次,被打断了腿,好了就再也不敢动了。”
姜衫没再问,起身往右边走。
两个姑娘靠在一起,一个脸上刻海棠,一个刻丁香,都坐着不动,眼神空,像没了魂。
姜衫继续问,这些姑娘虽然恐惧,但面对初来乍到的姑娘,眼里有同情和可惜,剩下的便是如木偶一般,问什么答什么,倒也没避讳。
脸上刻海棠的先说话,嗓子哑得厉害:“我是海棠,她是丁香,一起被拐来的,半年了。”
丁香往海棠怀里钻,小声哭,不敢大声。
海棠拍着她的背,语气没起伏,像说旁人的事:“李伯看着和善,但若是真的和善,又怎么会忍心……他只是上药,哄我们听话,让我们别反抗,反抗没用,只会更疼。”
海棠抬眼,扫了眼最里面,“还有个疯的,叫芍药。”
最里面的角落,姑娘披头散发,坐在地上,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嘴里反复念叨回家,手胡乱抓着脸,指甲刮过她脸上的刻痕,渗了血丝,也不觉得疼,只是痴笑。
姜衫走过去,站定。
姑娘抬头,眼神散着,盯着姜衫脸上的曼陀罗,嘿嘿笑:“花,你的花比我的好看……别打我,我听话……”
姜衫没说话,转身走向最前头的空榻。
那姑娘坐在硬榻上,背挺得直,脸上刻着兰花,痕很深,扎眼。
她没哭,没躲,就坐着,像块冷石头,周身都是死意。
姜衫问她:“你想离开这里吗?”
“不是没试过……”兰花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兰花,“抓回来三次,打了三次。”
她声音很静,静得发狠,手往榻底一缩,攥紧了什么,“死比活着容易,等不到机会,就自己了断。”
姜衫看得清楚,她掌心藏着块碎瓷片,边缘锋利,被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没点破,只淡淡开口:“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害你的人,还好好活着。”
兰花身子一僵,没说话,攥着瓷片的手松了松,又立刻收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掉下来。
姜衫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紧门板。
外面有脚步声,慢,稳,一炷香来回一趟,是守卫巡夜,时辰卡得极准。她默数着脚步,记着间隔,一声不落,连脚步踩在石板上的轻重,都记在心里。
屋里渐渐静了。
阿禾哭累了,蜷在角落睡去,眉头拧着,梦里还在发抖,时不时抽噎一下。
海棠搂着丁香,闭眼躺着,呼吸轻得像没了,两人靠在一起,只剩彼此一点微薄的温度。
芍药靠在墙上,痴笑累了,耷拉着脑袋,没了声响,头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张疯癫的脸。
只有兰花,依旧坐得笔直,睁着眼盯屋顶的小口,碎瓷片抵在掌心,时不时用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姜衫找了张空榻坐下,榻硬,凉得扎人,没有被褥,她就直直坐着,闭眼养神,脑子没停。
她们如今的精神并不算好,问不了太多,再问下去怕是要触及她们痛苦的记忆了,可能会引起反效果。
想知道更多,只能真的去探探。
她目前已知,这地方藏得深,院墙高,刻花是记号,李伯是照料的医者,外头有很多看守的人。
烛火渐渐弱了,蜡油滴在桌上,凝固成硬块。
屋内的空气越发闷浊,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裹在里面,挣不脱,逃不掉。
天蒙蒙亮时,锁扣又响。
门被推开,李伯端着药盘走进来,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却照不进这昏暗的屋子,只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脸上依旧带着慈蔼的笑意,皱纹挤在一起,药盘里放着药膏、清水,还有几碗黑乎乎的汤药。
“都醒了吧,来换药,喝药。”他声音缓,像哄不懂事的小孩,脚步轻,先走到阿禾身边,蹲下来,用干净的布巾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再细细涂上药膏,动作轻柔,话也软,“女孩子家,脸要养好,听话,不闹,就不受罪,那边……也不会太为难你们。”
阿禾吓得不敢动,闭着眼,浑身发僵,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惹他不快。
李伯挨个换过去,到芍药身边,疯癫的姑娘见了他,立刻往后躲,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满脸恐惧。李伯也不恼,慢慢拉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开,细细上好药,低声念叨:“作孽哦,可既来了,就认命,命里该受的,躲不掉,反抗,只会更疼,听话,才是活路。”
这话软乎乎的,像根软绳,一点点捆住人的心气,磨掉人的棱角,让她们乖乖认命,不再反抗。
换到兰花时,兰花身子一僵,手往身后藏。李伯眼尖,一眼瞥见她掌心的碎瓷片,没发怒,也没呵斥,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碎瓷片,随手丢到屋外,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点责备:“傻孩子,死了才是真的没盼头,好好活着,哪怕日子苦,总归是活着,总有出头的日子。”
兰花咬着唇,唇瓣被咬得发白,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上,凉得刺骨。
她压抑了一年的委屈、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却不敢大声哭,只能趴在榻上,肩膀轻轻抖动,哭声闷在被子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海棠和丁香也跟着掉泪,满屋子都是压抑的啜泣声。
李伯最后走到姜衫身边,盯着她脸上的曼陀罗刻痕,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抹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住伤口的钝痛。
他上下打量着姜衫,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这孩子倒是个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