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衫被蒙着眼带出了院子。
一块丝织的布裹了两层,将她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不见,只能感受:感受身子被常莞扛着,感受那些复杂的味道在身后渐渐远去,感受晨风从脸上掠过,带着将醒未醒的凉意。
常莞将她放进一辆马车,车厢很窄很暗,有股霉味混着脂粉的香气。她躺在角落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两下像是某种缓慢的更漏。
马车动了颠簸起来。
姜衫感受着身子随着车厢摇晃,头撞在木板上又弹回来,她是能够控制,但是旁边还有人在,总要演好一个晕的形象。
眼前一片漆黑,听觉便被放大,能听到车轮声、马蹄声,还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人声、犬吠和叫卖声。
她感受着马车转弯时的倾斜,感受着上坡时的费力,也感受着下坡时的轻快,从石板路到土路到某种更颠簸的像是乡间小道的地方,时间过得很慢又像是很快。
蒙着眼的人容易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姜隶站在一座茶楼的二楼看着,那辆马车从街角驶过。
他的手指敲着窗棂,一下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快要失去视线时,又马不停蹄,使着轻功,跟了上去。
马车停了。
姜衫感受着身子被人从车厢里拖出来,像是一件被搬运的货物,有人架着她的胳膊脚步粗重。
他们说着话,带着某种口音,她听不大懂,空气有了变化,从车厢的霉味到某种更浓烈的香气。
香粉胭脂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像是熟透了的果实的气味,香得有些臭。
“新来的?“一个带着懒散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常莞送来的?“
“是。”
他捏着姜衫的下巴,左右观察,“常莞送来的货就是好,行了,这脸还有些红肿,交给李伯吧。”
“是。”
姜衫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某种更软的东西。
地毯?
好漫长的地毯。
越走越近,空气里的香气更浓了,像是一层厚厚的膜将她的呼吸都裹住了。
她被交给另一个人,这个人的手很凉,熟悉的气味扑鼻,是草药的味道,这人还是一直都在药房,不然味道不会这样重。
“李伯,“先前那个声音说,“刚送来的人面容还有些发涩。“
李伯没说话。
姜衫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拂过,从眉心到下巴,冰冰的,没什么温度,那手指在曼陀罗的刻痕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她被带着继续往前走,脚步从地毯变成石板又变成某种更硬的东西,像是木板。
空气里的香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闷更浊的气味。。
门开了,她被推进去,门又被关上。。
姜衫感受着这个空间,它很小很闷,像是一个被密封的盒子,空气流动很少,窗户几乎没有,只有一扇门。。
但屋顶好像开了几个口子,头顶有几道凉凉的气流。
还有呼吸,不止她一个人的呼吸,她静下心来,感受空气里的震动,感受那些细微的起伏,一个在她左边很轻很浅像是某种将睡未睡的,两个在她右边交叠着像是某种依偎的,还有一个在她身后很重很浊像是某种生病的,最后一个在她前面很远很淡像是一个空壳。
五个,至少五个人的呼吸。
“咔,”门又开了。
“醒了?”
姜衫没动。
“你这孩子,傻站着干嘛。”
姜衫感受着那个声音在绕着她,走了一圈又停在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姜衫没答。
这年头,还有对待宰的羔羊问名讳的。
“不说?也没关系,这里的人都不需要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你叫曼陀罗,常莞在你脸上刻的就是你的名,你还是第一个叫曼陀罗的,也不知道常莞是不是图穷匕见了,已经没花名可取了,取这个。“
又听他低声唠叨,“她也是个固执的人,那些断了气的人不也能续用吗?”
“躺下吧,“他说,“这伤口我给你好好上药,你信我,这个常莞处理不好这个,就是有点疼,好姑娘,咱忍着点。”
姜衫被按在一张榻上,榻很硬,很凉,枕头也好硬,石头吗?
她没反抗。
“你还真是不一样,其他姑娘那都是服了药才不哭不闹的,你竟这般冷静,跟老伯说说,可是想清楚了什么?”
他解开了丝布,姜衫看清了人和部分房屋。
屋内和她想象的差不多,不过蜡烛点了不少,九枝灯一排又一排,还有柔软的布帘下垂,营造出朦胧的意境。
可为何床榻上没有被子,还硬得很。
这位李伯面容意外的慈蔼,就像以前在街边卖的那个木头玩具的老伯,日头下山,他就会将一些有些瑕疵的木头送给路过的小孩。
姜衫也曾有幸得到过,至今都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赚到钱。
这个李伯……与前边那些人格格不入。
“想清楚也是好事,人走这么一遭,什么都会遇到,随遇而安就好了,总是郁结着一颗心,不肯去接受,又改变不来,不也是给自己平添了折磨,像她们一样。”
姜衫好想捂住耳朵,本以为可以多听些情报,没曾想全是些没意义的话。
这算哪门子劝说。
好生聒噪的老头。
她蹙眉。
“疼?“他问,声音很淡,不像是在问,像是在确认。
“这麻药我没放很多,多了这伤口就深了,到时候就容易晕开,你且忍着些。”
“常莞手法老道,但就是每次都刻得深,养好了也是疤,但没办法,要的就是这疤,有些人啊,就好这个。“
姜衫听着,心里在算。
魏侥一个人不可能做这么大,还不被发现,她背后定还有人相帮。
姜淮?不对,他就算再冷漠,也会利用他的女儿去换取更大的利益,而不会只是陪嫁,像前世那样,魏侥还需要偷偷将她送出来,掩盖痕迹。
那还能有谁,她的母家?
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李伯涂完药,“在这躺两天,每日会有人来送吃食,养好了,就能出去了,孩子,要好好吃饭知道不,你脾胃可不太好。”
见姜衫还是不言不语,他叹了口气,起身离去,脚步很轻。
门开了又关,留下姜衫,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