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青衫男子才颤声开口:“可、可是……我们没药吃也难受啊!我昨日断了一天药,全身就像有上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有百姓喃喃附和。
青衫男子豁出去了,“你们官府既然禁了药,就得给我们想办法,不然就是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人群又开始骚动,气势相对之前已经弱了许多,更多的是想起今后要每日面对被药瘾折磨,充斥着绝望和无助。
云清音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官府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指向身后那个临时建起来的药馆,“知府衙门里,陕州城十三家药铺的所有大夫,此刻都在研究解药。他们从昨日到现在没有合过眼,就是为了找到能帮你们戒除药瘾的方法。”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半信半疑:“真的?”
云清音放缓了语气,“你们若不信我,难道也不信那些在陕州城行医几十年的大夫?他们治好你们多少人的病,陪了你们多少年,他们难道会害你们?”
这话触动了不少人。
有人对着同伴低声嘀咕:“张大夫确实在里头,我今早还看见他进去……”
“李大夫也在,他是我表叔,他不会骗人。”
云清音继续道:“官府已经承诺,一定会尽全力帮你们戒除药瘾。但前提是,你们要配合,而不是聚众闹事。”
她挥挥手:“都回去吧,告诉家里人,官府已经在研究戒除药瘾的方法,有消息自会张榜公布。”
“若是再有人聚众蛊惑人心,下场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人群沉默片刻,有人退出了队伍,快步离开。又有人搀扶着犯病的家人,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终究没敢再作停留。
有了带头人,一个接一个,很快,聚集的人群散个干净。
等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街角,君别影走到云清音身边,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眯起眼:“还是总捕你有办法。”
云清音语气淡淡:“我不出来,王爷也能解决。”
君别影还是叹气:“本王可不会像云总捕这样,三言两语就让百姓服服帖帖。”
“本王只会暴力镇压,事后再行安抚之事,到时候血流成河,反倒坐实了官府不仁的罪名。”
云清音看了他一眼,拆穿他,“王爷不必自谦,真动起手来,王爷自是不会让陕州城百姓血流成河。”
“这么了解本王?”君别影挑眉。
“实话。”云清音淡淡道。
君别影顺着杆子往上爬:“那我说云总捕厉害也是实话,是真心话,不是硬夸。”
云清音懒得再与他周旋,转身往衙门里走。
君别影大步跟上去,边走边道:“陕州城现在越来越乱,药瘾发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且很多不是本地客商,一旦传出去,周围州县也会受影响。”
他建议:“要想彻底解决,恐怕得封城。”
云清音脚步一顿:“不封。”
君别影:“为何?”
“封了,商戚怎么进来?”云清音继续往前走,“他肯定会回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自投罗网。封了城,他不敢进来,也进不来。”
君别影想了一想,封城稳妥,不封城又无法引蛇出洞,他们的目的是抓住商戚,拿到他手机极乐丹的解药,解救陕州城百姓。
与之相比,封城管控是快,但会拖慢进程,谁知他们要耽搁在陕州城多久,西行之路怕是更加遥遥无期。
他点头道:“有道理,只是不封城,管控起来会慢一些。”
“慢一些,总比彻底解决不了好。”云清音推开二堂的门,“王爷若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君别影跟着进去,找了张椅子坐下,沉吟道:“那本王就派人去各家各户登记,把中毒者的姓名、年龄、症状、用量都记下来。”
“然后让孙大夫拟一个章程,戒断的步骤、安神的方子、到哪个阶段可能出现的哪些情况,全都公布出去。”
“能在家戒就在家戒,官府派大夫定期上门查看。不能在家戒的,就送来知府大牢,集中看管,总比他们在外头闹事强。”
“你觉得此法如何?”君别影笑问。
云清音不置可否:“王爷决定就好。”
君别影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不由问道:“这就没了?那你呢?”
云清音神色恬然,语气平静:“我要去商戚宅子再看看。”
“还去?”君别影起身,“商家一应事务都已搬来衙门,孙大夫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有没有可能商府有暗阁、密室之类藏得深的所在?”云清音道,“比如,专门存放药方孤本之地。”
君别影微微蹙眉:“药方孤本?”
“嗯,”云清音冲他点头:“朱老板交代,曾听商戚提过一嘴,说他家里有一秘密阁楼,藏着他多年来收集的各类医书药方。”
“朱老板当时以为是夸口,现在想来,极乐丹的配方和解方,很可能也藏在里面。”
君别影眸色微动:“这倒是个线索,走,本王陪你去。”
说着就动手拉她出去,竟比她还要风风火火。
云清音眉梢微挑,这人行事还是这般随性肆意。
两人刚进二堂,凳子还未坐暖,就又往商戚宅邸的方向去了。
……
商戚的宅邸离知府衙门并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
昔日门庭若市的富商大宅,此刻大门紧闭,门口贴着封条,两侧还站着两名官兵把守。
见云清音和君别影到来,官兵行礼完,揭开封条。
两人推门,踏入院中。
前院空空荡荡,能搬走的东西都搬去了衙门,只剩些大型家具和散落各地的杂物。
云清音带着君别影,穿过前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之前他们深夜到访过,比前院大了数倍,正中那座大屋依旧门窗紧闭。
云清音推开大屋的门,里面光线昏暗,堆积的药材已尽数搬空,徒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药味,还未散尽。
孙思远确实带人搜查过这里。
屋里四处都是翻动过的痕迹,柜门敞开,抽屉被拉出,地上散落着一些瓷片和纸张。
云清音弯腰捡起一张纸,上面只写了半行字,墨迹晕开,看不出是什么。
她放下纸,扫视整个屋内陈设。
大屋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会客之所,摆着几张桌椅,一排书架,还有一个博古架。
内间是书房,有书案、文房四宝等物,还有一个高逾数丈的大书架,上面层叠堆砌摆满了书。
“书架孙大夫肯定翻过。”君别影跟在她身后进来,环顾四周,也见到了这一地狼藉,有他的一份功,“本王也翻过,没发现什么暗格。”
云清音没应声,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层层书架。
书架上的书五花八门,有医书、药典、游记、话本,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古籍。
她伸手拨动那些书,有的能推动,有的纹丝不动。她试着抽出几本,书后就是木板,没有异常。
她又蹲下,查看书架底部缝隙,手指一寸一寸摸索过去。
依然没有发现。
云清音站起身,转向屋内陈设的书案。
书案很大,案面光洁,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青瓷笔洗。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些信笺信封,以及未用完的宣纸,翻遍了也未发现有夹层。
君别影抱胸斜斜靠在门框上,看她忙碌,忽然道:“你说那个秘密阁楼,会不会不在屋里?”
云清音抬眼看他。
“商戚这人狡诈得很,”君别影道,“明面上的书房谁都能进,真正重要的东西,他肯定不会放在这种显眼的地方。再说,若是阁楼,总得有楼梯上去,可这屋里,没见着楼梯。”
云清音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转身出了大屋。
站在院中,她仰头望向屋顶。
商戚宅邸是典型的北方院落建筑,前后三进,每进都有正房和厢房,屋顶都是硬山顶,覆着青瓦,没有什么阁楼的痕迹。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从正房屋顶,到东西厢房屋顶,最后落向后院深处那堵围墙。
围墙之后,是那日她和君别影潜入时看见的矮房区域,也就是药人做工的地方。
那里,会不会有什么?
她抬步往后走去,穿过月洞门,来到矮房区域站立。
矮房门未锁,其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想必孙思远带人也搜过这里。
云清音推开门,走进那间最大的矮房。
里面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堆满了药材和制药工具,只是药材已经被搬走大半,只剩下些不值钱的边角料。
她穿过矮房,走到里面那间隔间,推开通往地下密室的暗门。
密室还在。
她沿着台阶往下走,君别影跟在后面。
密室里的药人都已被带走,只剩下空荡荡的铺位,杂物散落一地。
铁门敞开着,里面那间小屋也被人搜查过,桌上空空如也,装药的空罐子都没留下一个。
云清音站在小屋门口,这间小屋是商戚亲手制作极乐丹的地方。
按照朱老板的说法,成丹工序商戚从不假手于人,这里应该是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
可孙思远带人搜过,什么都没发现。
她走进小屋,仔细查看小屋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砖。
墙壁是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没有暗门的痕迹。地砖铺得平整,她一块一块踩过去,没有松动。
君别影看到密室中央有张石桌,突然想到:“你记不记得,那日商戚逃走的暗门,是从地底密室的石桌下打开的?”
云清音动作一顿,那日商戚按动石桌下的机关,身后石壁滑开一道暗门,他就是从那里一路逃入秦岭。
暗门之后,是通往地面的密道,她追出去时已经探查过,密道尽头联通宅邸外的一条小巷。
这里也有一张石桌,会不会另有玄机?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蹲下,手在桌面下方摸索。
石桌是整块青石雕成,沉重无比,桌面下方光滑平整,没有什么凸起或凹陷。
她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
君别影也蹲下来,两人一起在石桌四周摸索。
忽然,云清音的手指触到一处缝隙,卡在石桌底座与地面接缝处,极细,若非刻意去摸,根本察觉不到。
她顺着缝隙摸过去,发现这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
“这里。”她招呼君别影。
君别影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云清音用力按下那块石板。
“咔哒”一声轻响。
石桌纹丝不动,但密室另一侧墙壁,滑开一条通道。
两人起身走过去。
通道里漆黑一片,云清音吹亮一根火折子,左面墙壁平整光滑,右面墙壁也是,她伸手敲了敲,两面皆是实心。
她正要转身,目光被左侧墙壁上一道向里的划痕所吸引。
划痕很新,应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她顺着划痕的方向往里走,发现它指向通道尽头那堵墙上方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和其他石头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云清音仔细照了照,发现它周围缝隙比其他石头略宽一些。
她抬起手,按住那块石头,用力往里一推。
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往外拉,还是不动。
君别影:“会不会是旋的?”
云清音:“今天王爷的脑子怎么这么好使?几次提议都说到了关键处。”
君别影:“……”
他哪天脑子不好使?!
云清音眸光一闪,双手按住那块石头,顺时针用力一旋。
“咔、咔咔——”机关转动声传来。
紧接着,通道尽头墙壁上,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逐渐扩大,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入口之后,是一道盘旋向上的石梯。
“真有阁楼。”君别影凝眸,他还以为,朱老板耍他们玩呢!
云清音一眼就知道君别影在想什么:“朱老板若不说真话,回头让烛青再把他和药人关在一起,慢慢折磨几天,定是能吐出真言。”
朱老板:王爷,我谢谢您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