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别影嘴角含笑,慢慢地道:“要进否?”
云清音看他一眼,二话不说,闪身进入。
君别影悠哉悠哉跟在后头。
石梯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油未干,不久前应是有人使用过。
两人沿着石梯盘旋而上,走到顶,面前出现一间不大的阁楼。
阁楼呈半圆形,不算高,四周墙壁上开着几扇小窗户,光线正好从窗外透进来,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阁楼正中摆着一张黄梨木书案,书案上码着十几本古籍,还有一叠被使用过的纸笺。
书案旁边是一个博古架,上面摆了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器物。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排书架,书架上密密匝匝塞满了书,有些书的封面已经掉落,有些书脊上的字迹模糊看不清晰。
云清音先去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药方孤本,还有药典手札之类,没什么特殊。
视线落在书案上的那叠纸笺上。
她走过去,一页一页翻阅。
君别影抬头看了眼阁楼最高处,以他的身高,勉强可以通过。
“本王来帮你。”他俯身踱步过来,抽走了一半。
两人不再多言,一时之间,阁楼里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云清音翻着翻着,翻到其中一页,是一份药方,一笔一划列着三十七味药材的名称与用量。
这是极乐丹的丹方,她已经非常熟悉。
丹方之下,是一张残方,后半页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刻意截了去。
不知是不是解药,带回去给孙思远研究。
云清音继续翻着,可是,接下去翻到的纸张皆从中间被撕开,剩下的部分参差不齐,最后几味药的用量戛然而止,只留下半行墨迹。
云清音眉头微蹙,将那张纸笺放下,又拿起下面一张。
同样,只有半张。
再下面一张,还是半张。
她翻遍了手中纸笺,除了最开始的一些药理,后面翻到的,基本每一张都是残方。
有的撕口整齐,有的撕得仓促,没有一张完好无损。
“只有残方。”云清音道。
君别影抖了抖手中的纸笺,挑眉道:“本王这也是,都被撕了。”
他抬眸:“商戚干的?”
云清音若有所思:“或许是,他不想让人拿到解药,又舍不得毁掉这些年的心血,所以把每一份都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
“带在身上。”君别影接道。
云清音点头。
“这人什么毛病。”君别影失笑,“让我们没有解药干着急,有了解药只有一半更着急。”
“他图什么?”
云清音将纸笺收好,淡淡道:“他图的,就是让别人着急。”
君别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商戚那种人,阴狠狡诈,心思歹毒,他研究解药,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自己掌握主动权。
可他又不想让旁人轻易拿到解药,留着残方,万一将来有用,可以拿出来谈条件。
但完整的解药不能有,因为有了完整的解药,那些瘾君子就不再受他控制,他的极乐丹生意也就没了根基。
所以他把每一份都撕成两半,一半藏在这里,一半随身带走。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找到这间阁楼,拿到手的也只是残方。
没有另一半,就算把全天下的大夫都找来,也推演不出完整的解药。
而他自己,可以带着另一半逃走,手里握着最后的底牌。
万一被官府抓住,可以用这半张解药换一条命。
至于为何不干脆全部带走,或是一把火烧个干净,恐怕只有商戚自己心里清楚。
君别影也懒得再费神揣测,只冷冷哼了一声:“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云清音将那些残方收好,又在阁楼里搜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往石梯走去。
“走吧,回去给孙大夫看看。”
……
知府衙门后院,临时搭建的医馆里,孙思远正带着一群大夫围在长桌前,对着那些从商家搬来的瓶瓶罐罐翻来覆去研究。
阿阮蹲在不远处,和几个药童一起,守着十来口砂锅熬药。
见云清音和君别影进来,孙思远抬起头,挤出一点笑意:“总捕,王爷,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云清音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从阁楼里带回来的纸笺,放在他面前。
孙思远低头一看,最上面是极乐丹的完整丹方,剂量配比标记完全,下面全是各式各样的药方,每一张都对应极乐丹中的一味药。
他愣了愣,随即双眸一亮,确认道:“解药?”
“只是残方,”云清音道,“每一张都被撕掉了一半。”
孙思远拿起一张,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蹙。
他又拿起第二张、第三张……翻到最后一张,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一个疙瘩。
“这……”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确实都是残方,重要的几味药和用量都在撕掉的那一半上。”
君别影在一旁开口道:“思远,若有残方,你可否推演出完整解药?”
若他没有记错,药王谷有专门推演古方残方的独门秘术,谷中弟子自幼便研习此方,更是凭着这本事复原过不少失传药典。
孙思远身为药王谷最出色的弟子,理应精通此道。
孙思远沉默片刻,嘴角绽开出一丝笑意。
他的笑容里带着三分傲然,三分挑衅,还有四分跃跃欲试。
“王爷,”他将那叠残方往桌上一放,扬眉道:“您这话问得,是瞧不起谁?”
君别影眉梢一挑。
孙思远站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些被关在临时棚子里的药人,啧了一声,“商戚以为,撕掉一半方子,就没人能推演出完整解药?”
“他太小瞧药王谷亲传弟子,也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云清音问。
孙思远转过身,目光灼灼:“他留下了药人。”
云清音眸光微动。
孙思远指着外面那些被看管起来的药人,颇有些兴奋,那是医者看到绝佳试药对象才有的亢奋:
“你们看看那些药人,有的刚吃上瘾,有的成瘾三五个月,还有的吃了一年多,身体彻底被掏空,只剩下一口气。”
“各个阶段的都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药王谷,我们做研究最缺的是什么?是对照组。”
“每试一味药的效果,就得有病情相同的人来试,更别说想推演一个方子的配伍,那更是要有不同阶段的病人来验证。”
“可正常人谁愿意给你试?谁愿意平白无故躺在那儿让你折腾?”
他回头看向桌上那叠残方,声音里充满自信:“可现在,对照有了,商戚亲手给我们送来的各个阶段的瘾君子,所有阶段一应俱全。”
“有残方,有药人,有陕州城十三家药铺的大夫一起琢磨,还有药王谷多年来创下的底子。”
“他商戚以为撕掉一半我就推演不出来?”孙思远冷笑一声:“我偏要推出来给他看。”
云清音看着孙思远这副一改往日愁眉不展、精神头满满、对研制解药把握十足的模样,唇角一勾。
“孙大夫有把握?”
“有。”孙思远答得斩钉截铁,“可能慢一点,推演要试错,还会死几个人,但一定能推出来。”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残方,“商戚做的最大一件好事,就是把这些人留给了我。”
要想成事,确实需要必要的牺牲。何况那些早已重度成瘾的药人,本就日日在剧痛中煎熬,每隔几日便有人熬不住撒手而去。
若能以他们的性命,换来能救无数人的解药,也算死得其所。
云清音认同地点头:“需要什么资源尽管说,人手、药材、银子,我替你解决。”
孙思远拱手:“多谢总捕。”
君别影等他们对话完,才悠悠开口道:“孙大夫这是跟商戚较上劲了。”
孙思远冷哼:“他让我着急,我就让他看看,谁更着急。”
……
翌日清晨,陕州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新的告示。
告示上详细公布戒除药瘾的注意事项,如何应对发作、如何安抚心神、什么情况下需要求助官府。
最下面是一份升级版安神汤的方子,标注了每一味药的用量和煎服方法,落款处盖着京畿总捕印和知府衙门印。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人高声念着,后排的人默默记下,有人捧着抄下来的方子急匆匆往药铺跑。
城里稍微平静了些,有了安神汤,那些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确实减轻不少。
但即便安神汤的方子日日更新,一日比一日好使,依然有许多人撑不住。
特别是中毒至深的那些人,发作起来时,整个人像被蚂蚁啃噬骨头,又像被无数根针扎进骨髓,那种痛苦不是一碗汤药能压住的。
每天都有百姓来知府衙门求助。
“大人,求求你们让我住进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在家里只会更痛苦。”
“我爹昨晚差点把自己勒死,求你们救救他。”
“让我住牢里,关起来也行,只要别再让我一个人扛。”
云清音站在衙门口,望着那些或被家人搀扶着来,或是被抬着来,又或是自己挣扎着爬来的瘾君子,对萧烛青吩咐道:
“能收的都收下,牢房不够就腾地方,柴房、库房、临时搭的棚子,都行。”
“是。”
很快,知府大牢里就住满了人。
原本关押犯人的牢房,如今塞满了药瘾发作的百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挤在一起,发作时哀嚎声此起彼伏,整个牢房就像一座人间炼狱。
云清音每隔几日就会下去看看。
那些人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次,已经不会觉得触目惊心。
她只是安静地走过每一间牢房,偶尔停下,看那些发作的人被灌下安神汤,慢慢平静下来,蜷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这一日,她照例下来巡视,经过赵文谦牢房门口,脚步顿了顿。
赵文谦依旧穿着那身官服,蜷缩在角落里,不过和之前几次看见的样子不同。
在日日安神汤的浇灌下,她的脸色虽然还苍白着,却没有那种濒死般的灰败感,身体也没了控制不住的抽搐,也不日日喊着“杀了我”之类的话语。
赵文谦听见动静抬起头,见到云清音,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云总捕,又来看我了?”
“嗯。”云清音从身后取出一包干净衣物,从栅栏缝隙递进去。
“换上。”
赵文谦一愣,低头看着那包衣物,那只是寻常的粗布衣裳,不好看,但胜在干净,折叠得也整齐。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一直这样对待犯人?”
云清音淡淡道:“人有错,命无错。”
命无错。
赵文谦沉默几许,忽然低低笑出声,似在嘲讽,又似在自嘲,总之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命无错……”她喃喃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云总捕,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
她没有说完,垂下双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触动。
云清音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转向牢房外那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牢房里,挤满了药瘾发作的百姓。
呻吟声、哀嚎声、断断续续的哭喊声,混成一片。
云清音突然开口道:“你看着这满满一牢的瘾君子,还有陕州城外大把大把犯药瘾之人,当初可曾想过,极乐丹会将你所管辖之地变成这样?”
赵文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大牢里的那些人,和她一样,都被极乐丹缠得身不由己。
有的蜷缩在地浑身抽搐,有的疯疯癫癫喃喃自语,往日里再体面的人,此刻也只剩一副被药瘾啃噬得不成人形的模样。
多么可笑。
云清音的视线落回赵文谦的脸上,又问了一次:“想过吗?”
“想过。”
赵文谦点头承认,“我知道瘾症发作起来是什么样。”
“商戚手里那些药人发作的之时,我见过。”
说这话时,赵文谦靠在墙上,目光穿过栅栏,落在那些哀嚎的人身上。
“你知道,还是做了。”云清音目光里带上了审视。
赵文谦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一群受苦的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某个她不愿面对的自己。
赵文谦收回目光,看向云清音,嘴角又扯出那种嘲讽的笑:“是啊,我做了,我就是这样的卑鄙无耻之人。”
“云总捕,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给我送干净衣服,后悔对我心生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