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起脸,目光直直落在振兴脸上。
“红纸?”
振兴愣住。
“就是……上面印着金灿灿字,大哥宝贝似的卷着,说叫‘奖状’的那个!”
小暖两手比划着,像在捧个看不见的小盒子。
振兴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上回期末,他真领了张三好学生的红纸片。
那天家里都乐坏了,黄翠莲二话不说,切了一大把萝卜干,焖了一锅喷香的干饭,全家围着桌子吃了个痛快。
那张纸,他后来用作业本压得平平整整,塞进书包最里头。
“有!就在书包夹层里。”
振兴答得干脆。
“咋啦小暖?”
小暖两眼跟揣了小星星似的,亮得晃人。
“明天哥去公社的时候,把那张红纸片带上呗!”
她踮起脚尖,手肘撑在灶台边缘。
“带它干啥?”
振兴直挠头。
他抓了抓后脑勺,眉毛皱成一道浅浅的沟。
“暖暖说不上来……”小暖晃着脑袋,小嘴却抿得挺紧,“可就是觉得,该带!大哥读书顶棒,这纸片就是铁证呀!”
这话听着有点懵,可黄翠莲心口忽地一热。
对啊!
振兴申请助学金是没批下来,可人家成绩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
“小暖说中了!”
黄翠莲一拍大腿。
“振兴,明天奖状必须带着!娘跟你一块儿去公社!咱再试一回!”
林来福收工回来。
听了这事儿,在门槛上坐了老半天,烟锅明明灭灭。
末了只撂下一句。
“明儿,爹陪你们走一趟。”
他没抬头,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暗暗。
“爹,您地里玉米还没锄完……”
振兴刚开口。
林来福摆摆手。
“活儿等得起,儿子的事,等不得。”
他缓缓起身,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三下。
第二天鸡刚打鸣,林家院里就亮起了灯。
油灯被黄翠莲端到堂屋中央,火苗跳了一下。
照见墙上泛黄的春联和窗纸上补丁的轮廓。
黄翠莲翻出振兴最体面的蓝布褂子。
林来福也抖出件半新不旧的灰褂子。
褂子铺在八仙桌上,她用热毛巾仔细擦过衣领内侧。
小暖趿拉着小布鞋,鞋带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她一边揉着睡眼,一边用力眨了眨眼。
抬头一看,爹娘和大哥都穿得整整齐齐。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撒腿冲过去。
一把搂住黄翠莲的腿,脸颊贴着粗布裤管,仰起脸急急喊道:“娘!暖暖也要去!”
“乖啊,公社太远,你在家陪二哥三哥玩弹珠。”
黄翠莲弯下腰,指尖拨开小暖额前一缕乱发。
“不要不要!”
小暖扭着身子,两条小腿蹬着地面。
“暖暖要跟着大哥!暖暖还能帮大哥捧奖状呢!”
说着就蹬蹬蹬跑到振兴跟前,仰起小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振兴的下巴。
“大哥,红纸片带了吗?”
振兴笑着拉开书包拉链,手指伸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双手捏住两角,轻轻一展。
小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几个烫金大字。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越咧越大。
“亮闪闪的!大哥最牛!”
林来福蹲下来,膝盖顶着地面,双手撑在大腿上。
先瞅瞅女儿发亮的眼睛,又慢慢转过头,瞅瞅儿子手中的红纸片。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沉默两秒,点点头。
“行,带上小暖。她这几天都蔫儿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耶,爹爹最好!”
小暖蹦得太高,脚尖离地一尺多。
林来福肩上搭着个洗得发软的粗布袋子。
里面揣着仨硬邦邦的玉米饼子,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振兴背上书包,背带勒得肩膀微微凹陷。
小暖一会儿趴在爹背上晃悠,小手揪着爹的衣领。
路边槐树影子缩成一小团,表盘上的时针,正指着九点半。
公社中学蹲在镇子东边。
几溜红砖砌的平房排成一行。
院子里竖着根铁杆,上面挂着面红旗。
今天是礼拜天,校园里静悄悄的。
就几个老师窝在办公室里。
振兴拽着爹娘和妹妹,一路问到张老师办公室门口。
抬手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应声后,推门进去。
张老师四十来岁,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略显疲惫。
抬头看见他们一家四口站在门口,有点懵。
“林振兴?哎哟,这大礼拜天的,你咋跑学校来了?这二位是……”
“张老师好!这是我爸我妈,旁边这个是我妹。”
振兴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又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些。
他侧身站到父母身后半步,把妹妹往前轻轻带了一下,方便张老师看清她的脸。
林来福赶紧往前凑半步。
“张老师,真不好意思,耽误您休息了。今儿来,就是想再跟您打听下振兴那笔助学金的事……这事搁心里好几天了,不问清楚,我们连觉都睡不踏实。”
张老师一听,眉头立马皱起来。
“振兴家长啊,这事儿吧……我真是一点没少跑腿,能说的都替你们说了。从教务处到财务科,从校领导办公室到教育办联络点,我一趟趟去,材料一份份交,该签的字一个没漏。”
“可学校定的章程在这儿摆着,名额就那么几个,得先紧着最揭不开锅的家庭给。你们家现在……”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村里报上来的材料里,写的不是‘无收入’,也不是‘零劳力’。”
“张老师,我们家真没缓过劲儿来啊!”
黄翠莲抢着接话,声音都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爹腰伤着呢,我眼睛熬坏了,绣花绷子前坐到凌晨!振兴的学费,是借遍三姑六婆才凑齐的!”
林来福也赶紧点头,喉结上下动了动,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张老师,振兴这孩子,食堂打饭就打一份素菜,回村路上还帮人扛化肥,他扛着走三里地不歇脚。学习更不用说,上回期中考试,考卷贴墙上头一名!”
张老师靠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些我信,振兴确实出息。可问题不在他,在上面定的框框里。框框画好了,谁也改不了,我们只能照着填。”
“这次钱不是学校批的,是教育办一手操刀。他们看了村里报的材料,说你们家有固定进项,够不上特困这档。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盖了章,递到了教育办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