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叫固定进项?”
黄翠莲急得直拍大腿。
“咱家就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地里收成靠雨,旱了涝了都白忙,绣活靠运气,订单多一天忙到半夜,少一天干坐三天。哪门子稳定?哪门子固定?”
“村里你们家经营小生意。”
张老师摸了摸眼镜。
林来福脑袋嗡一下,全明白了。
准是有人看着林家日子松动了点,心里不痛快,偷偷往上捅了一刀打到野猪卖了二十块钱,接两单绣活赚了八块五,到了某些人嘴里,就变成了做买卖。
“那是瞎碰上的!”
林来福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野猪撞树上才逮住的,连绳子都没来得及套,绣活仨月才等来一单,哪来的经营?人家给的图样还是上回隔壁大队供销社漏出来的旧货。”
“我晓得,我晓得。”
张老师连连摆手,手指关节泛白。
“可名单早盖了公章,教育办那边铁板钉钉,现在翻不了盘。除非……”
“除非啥?”
振兴一步跨上前。
“除非真出个意外,或者上面哪位领导当场拍板。”
张老师摇摇头,指甲轻轻叩了叩桌面。
“但胡主任那脾气……人家连烟都不收一根。”
一家人走出办公室,谁也没说话。
太阳明明亮晃晃地照着。
小暖一直乖乖站在边上,耳朵竖着听大人聊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走到校门口那会儿,她忽然站住不动,仰起小脸问。
“爹,管上学补贴的地方在哪儿啊?”
“在大院里头。”
林来福答,低头瞥了眼她绷紧的小下巴。
“咋啦?有啥事?”
小暖抿着嘴不吭声,只轻轻拽了拽他袖子。
“暖暖想去瞅一眼。”
黄翠莲当她是小孩图新鲜,自己心里也堵得慌,想散散心,就顺口说:“行呗,反正都到镇上了,去大院门口溜达一圈也成。”
公社大院就在镇子正中心,一幢灰扑扑的两层砖楼。
今儿是星期天,院里安安静静的。
门卫坐在藤椅上打盹,搪瓷缸放在脚边。
一家四口杵在大门口,抬头望着那楼,心一下子沉下去半截。
这地方对他们来说,就跟庙里的神龛一样。
看着近,伸手够不着。
“唉,走吧走吧。”
林来福搓了搓手,指节粗大。
“咱再琢磨别的路子。”
话音还没落,一辆绿皮吉普停在楼前。
车门一开,下来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后头跟着几个穿干部服的。
“那爷爷是谁呀?”
小暖扯了扯振兴衣角。
振兴眯眼一看,眼皮微微压低,压低嗓门。
“好像是杨书记,上回学校发奖状,他在台上讲过话,还亲手给我颁过三好学生奖状。”
杨书记刚抬脚要进门,突然顿住,鞋尖悬在半空两秒,朝大门口望过来。
正对着林家这四口人。
俩农民,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一个中学生,瘦得肩膀尖尖的。
再加个小闺女,穿件大红棉袄。
这模样往大院门口一站,活像闯错了片场。
“门口那几位,是哪个村来的?”
杨书记侧过脸,问身边拎公文包的秘书。
秘书立马小跑过去。
“同志,您是哪个村的?来这儿办啥事?”
林来福喉结动了动,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裤子上,还是老老实实说:“我们……我们是林家村的,来问问娃的助学金咋没批下来。”
“助学金?”
杨书记听到了,转身就往这边走。
“家里是遇到难处了?”
林来福更不敢喘大气了。
“对、对,书记……我儿子在中学念书,学习没拉下,可补贴没给……家里真扛不住了……”
杨书记扭头看了眼振兴,温和地问:“你叫啥?几班的?”
振兴挺直腰杆,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林振兴,初二三班!”
“初二三班?”
杨书记眼睛亮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初二年级第一名,不就在你们班吗?是你不?”
振兴耳根一下烧起来,耳垂红得发亮。
“是我。”
杨书记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到了黄翠莲怀里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身上。
小暖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这位穿得整整齐齐的老爷爷。
见他瞧过来,非但没往娘怀里缩,还咧开嘴,笑了一下。
“这闺女,机灵得很!”
杨书记乐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多大啦?”
“三岁半!”
小暖嗓音脆生生的。
“三岁半啊,正是招人疼的时候。”
杨书记心情挺好,转头就对旁边站着的秘书摆摆手。
“快,把教育办那个姓胡的主任叫来,问问他,这学生的事,到底是咋回事。”
秘书哎了一声,撒腿就往楼里跑。
没过两分钟,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急急忙忙跨出门槛。
“您找我?”
杨书记抬手指了指林振兴。
“就他,林振兴。听说助学金没有批下来?说说,为啥卡在这儿了?”
胡主任扶了扶眼镜框,语气平直。
“书记,他家我们查过底子。过去是困难户,可近半年常有额外进账,按文件规定,不算特困户。现在名额太紧,得分给眼下揭不开锅的家庭……”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所有审核材料,我们都存档备查了。”
“爷爷——”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大伙儿全是一怔,低头一看。
小暖不知啥时候从黄翠莲怀里滑下来了。
杨书记马上蹲下身子,脸凑近了些。
“哎哟,小家伙,有啥话跟爷爷讲?”
小暖伸出肉乎乎的小拇指,直直指向林振兴后背上的旧书包。
“我哥有奖状!在包里头!”
“奖状?”
杨书记眉毛一扬。
“啥奖状?”
林振兴这才回过神,赶紧把书包摘下来,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了摸,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杨书记接过纸,慢慢展开,目光落在红印上,又盯着看了好几秒,抬头望向林振兴。
“三好学生?全年级第一名?这么拔尖的学生,家里连学都供不起了?”
胡主任急着开口。
“书记,是……”
“爷爷……”
小暖又插话了,小手轻轻扯了扯杨书记的袖口,声音有点发颤。
“大哥中午从来不打饭,饿着肚子听课。他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都快探出来啦,娘补了又补,线都发毛了。爹那件棉袄,棉花板得像硬纸壳,冬天风一吹,他就抱着胳膊直打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