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谷口的这块青石板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炭笔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滋滋”声,落下一层黑灰。
叶莹手里拿着根柳条,指着刚画好的几道框框。
“丑话说前头,从今儿起,咱们这儿不论亲疏,只论‘工分’。”
她声音不高,但透着股子凉意,像这清晨的山风,“挖地基、和泥、运草,干完定量给一分。这一分,能换一顿稠粥,或者半尺布。要想住进新屋子,手里没攒够五分,免谈。”
人群里像是炸了锅,嗡嗡声四起。
岩叔把手里的那根粗木棍往地上一顿,震得脚边碎石乱跳。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那石板:“叶家丫头,你这是要把咱们当猴耍?我父子三人,那是能扛百斤石头的汉子,跟那些只能搓草绳的婆娘拿一样的分?这规矩不公!”
叶莹手里的柳条没停,在石板上重重一点:“岩叔,这房子是要防潮、防塌的。您力气大是好事,可若是只有力气,地基夯不平,墙体砌不直,到时候一场雨下来,屋顶砸的是全屋人的命。工分,买的是活儿细,不是肉横。”
她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定在岩叔脸上:“谁觉得亏了,现在就可以走,这山谷没加盖。”
四周瞬间静得只剩风声。这年头,离了集体就是个死,谁敢走?
萧寂从人群后方走出来,径直走到堆料区,弯腰,双臂一较劲,那捆最沉、足有二百斤的湿茅草就被他甩上了肩。
他脚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预定的屋基。
那是无声的站队。
水香咬了咬牙,把怀里的孩子往背上一勒,招呼一声:“愣着干啥?还想不想睡干爽觉了?”说完,领着几个妇人就去搬黏土筐。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也没了脾气,磨磨蹭蹭地开始动弹。
铁蛋缩着脖子,想混进那一堆半大小子里去搓泥条。
这活儿轻省,还能偷懒。
“铁蛋。”
叶莹连头都没回,名字喊得像个钉子。
铁蛋浑身一僵,嬉皮笑脸地转过身:“叶姐,我这就去……”
“昨天那卷油毡,是你割的吧?”
铁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涨成了猪肝色:“没……我没……”
“工地上少了一尺半,你昨晚睡觉垫的那块正好一尺半,边口都是新的。”叶莹转过身,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刀,“要想记工分,先去挑三十担水。这水不算分,算罚。”
“凭啥!那破布扔那也是扔着!”铁蛋梗着脖子吼,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郑石头冷哼一声,拿眼角瞥着叶莹:“自家亲信也下狠手,这娘们心够硬。”
话音未落,就见叶莹挽起袖子,露出细瘦的胳膊。
她走到水桶边,挑起一副空担子。
那是成年男人的分量,压在她肩膀上,瞬间勒出一道红痕。
“我也是这个规矩。管理不当,罚挑二十担。”
她挑起担子,身形晃了晃,随后稳住重心,一步步往水源地走去。
铁蛋愣在原地,那句骂娘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最后狠狠吐了口唾沫,抓起另一副扁担跟了上去。
天公不作美。
一场急雨把北坡刚挖好的地基冲得七零八落,黏土顺着坡道往下滑,眼看就要把两间没封顶的屋架子给埋了。
“停工!全给我停下!”
叶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浆里。
排水沟位置低了,水排不出去,反倒灌了回来。
“都别挖了!先挖导流渠!”她大声吼着,声音被雨声吞了一半。
她抢过一把木夯,指着那软烂的泥地:“光填土不行!一层土,洒一层草木灰,再上石磙子压!只有这样才能把水逼出来!”
泥水溅得满身都是。
郑石头蹲在不远处的雨棚下避雨,手里把玩着一块碎石,眼神复杂地看着那群在雨里拼命的人。
忽然,他看见那个平时一声不吭的小木头,像只落汤鸡似的蹲在泥地边。
他手里抓着一把紫花地丁,那是野草,平时没人看一眼。
小木头把草揉碎了,混进土里,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念叨什么。
郑石头离得近,听见那细若蚊蝇的两个字:“固根。”
他眯了眯浑浊的老眼,没吭声,却悄悄挪过去,捡起地上的几株同样的野草,学着小木头的样子揉碎了撒进自己负责的那段地基里。
夜,又降临,轮值守夜的规矩立了起来。
铁蛋被排在后半夜,也是人最困的时候。
他靠在木桩子上,手里那根用来预警的木棍早就滑到了地上,脑袋一点一点地钓着鱼。
黑暗中,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过来,捡起木棍。
“啪”的一声脆响。
木棍在他耳边被硬生生折断。
铁蛋吓得魂飞魄散,一蹦三尺高,刚要骂娘,就看见萧寂那双比夜色还沉的眼睛。
萧寂没说话,只抬手指了指铁蛋身后。
借着微弱的月光,铁蛋看清了——那是刚砌好的泥墙角落,不知什么时候被雨水冲开了一道裂口,泥浆正往外渗。
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发现,这一面墙就得塌。
铁蛋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酒醒了大半。
这一夜,两人谁也没说话,和泥、堵漏、填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次日晨会,叶莹拿着工分簿子站在石头上。
“昨夜,三号墙体渗漏。”
铁蛋低着头,等着挨骂。
“铁蛋发现及时,并且连夜修补,挽回损失。加一分。”叶莹的声音平平淡淡。
底下人一阵骚动。铁蛋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叶莹。
“但是,”叶莹话锋一转,“夜间打盹,也是实情。昨天的挑水任务,再加十担。功是功,过是过,两码事。”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那日签到得来的红糖,掰开,分给昨夜所有值守的人。
那一小块深褐色的糖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铁蛋捏着那块糖,手有点抖,那甜味还没进嘴,心里先翻腾开了。
正午,第一座半地下式的屋舍终于封了顶。
这是全谷人的心血。
叶莹站在屋脊下,看着萧寂像只灵巧的狸猫,几步窜上屋顶,将最后一根脊梁木狠狠钉死。
【叮!】
【检测到集体协作达成阈值,系统升级前置条件满足。】
【解锁功能:团队签到共享·进阶版。】
叶莹心头一跳。
当晚子时,夜深人静。
叶莹把萧寂、水香和铁蛋叫到了新屋里。
“伸手。”
三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叶莹在心里默念确认。
三道微不可察的白光闪过,三人脚边的空地上,凭空多出了三样东西:一小袋未脱壳的粗粮、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图谱,还有半匹粗麻布。
水香吓得捂住了嘴,铁蛋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把这当成了神迹。
“这是咱们拼命换来的老天爷赏饭。”叶莹没多解释,捡起那卷羊皮纸《初级防御工事图谱》,手心微微出汗。
有了这东西,这山谷才能真正变成堡垒。
深夜,风起了,新栽的柳树枝条在窗纸上抽出乱影。
叶莹独坐在桌前,借着油灯核对工分簿。
这几日的消耗比预计的要快,粮食是个大问题。
突然,屋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响动。
若是旁人定然听不见,但叶莹这几天神经绷得紧。
她刚抬头,就见房梁夹缝处,一只手垂了下来。
那是萧寂的手。
他倒挂在房梁上,像个没有重量的影子,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叶莹的桌案上。
那是一截破布条,上面染着半干的黑褐色血迹。
叶莹瞳孔微缩。
这布料她认识,正是那天被铁蛋偷割去的一小块油毡的残片。
“哪来的?”她压低声音。
萧寂翻身落地,无声地站在阴影里:“昨天半夜,有人摸进库房,想偷剩下的半卷油毡。被我设的绊索伤了腿,跑了。”
“跑哪去了?”
“顺着血迹,往南去了。”萧寂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南坳破庙,今早有人看见那边升了生烟。”
南坳破庙,那是这个山谷最偏僻的死角,平时连野狗都不去。
叶莹合上工分簿,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有人不仅想偷东西,还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立个山头啊。”
她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的声音比夜色更凉:“睡吧。明天工分榜上加一条:凡举报破坏公物者,奖三分。知情不报,同罪。”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视着这座刚刚立起来的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