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把山谷裹得严严实实。
叶莹没让人吹哨集合,只点了铁蛋和另外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外加一个像影子似的萧寂。
“带上家伙,去南坳。”叶莹把裤脚扎紧,声音在冷雾里显得格外脆,“听说那边那座破庙梁柱结实,去看看能不能拆点木料回来。”
铁蛋昨晚刚领了罚,正愁没地儿表现,听罢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叶姐放心,那破庙我熟,这就带路!”
他哪里知道,这看似随意的“寻料”,实则是为了清理门户。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到了南坳。
破庙孤零零立在荒草堆里,半扇门板斜挂着,风一吹,“吱呀”作响。
还没走近,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就钻进了鼻腔。
那是沥青和油脂燃烧的味道。
萧寂脚步一顿,冲叶莹比了个手势,整个人就像狸猫一样贴着墙根滑了过去。
不过几息功夫,庙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叶莹一挥手:“进。”
庙里的景象让铁蛋瞪大了眼。
火堆烧得正旺,那块被偷走的油毡此刻正架在破瓦罐上烤着,黑乎乎的胶脂滴落下来,两个男人正忙着用木棍去刮。
旁边地上,放着一只脏兮兮的布袋,口子敞着,露出半袋发黄的碎米。
其中一个被萧寂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的,正是岩叔的族弟,赖皮刘。
“冤枉!叶姑娘饶命!”赖皮刘脸贴着满是灰尘的地面,还在那嚎,“这就是块破布,我看扔在那没人要,寻思着熬点胶补补鞋……”
“补鞋?”叶莹走上前,脚尖踢了踢那袋陈米,“补鞋还需要换这半袋子发霉的米?”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还未烧化的油毡残片,手指沾了点上面的黑灰,眼神冷得像这山里的风。
“这是铺在引水渠底用来防渗的。这块缺了,水就得漏。水漏了,渠底就会空。一场暴雨,堤坝就得塌。”
她站起身,没再看赖皮刘一眼,转身往外走:“把他东西扔出去。这种人,山谷留不得。”
“你凭啥赶人!我是岩叔的亲堂弟!”赖皮刘还在后面嘶吼,却被萧寂利落地堵了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回程的路口,果然被人堵住了。
岩叔扛着一把锄头,身后跟着十几个本家的汉子,一个个面色不善,把狭窄的山道堵了个严实。
“叶家丫头,做人留一线。”岩叔黑着脸,烟袋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赖皮刘是有错,打两顿就成了。这荒山野岭的,你把他赶出去,那是让他去死。”
铁蛋缩了缩脖子,看看亲爹,又看看叶莹,左右为难。
叶莹没退,反倒往前逼了一步。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块烧得焦黑的油毡,直接扔到了岩叔脚边。
“岩叔,您是老把式,您自己看。”
岩叔低头,那一滩黑乎乎的胶质还在散发着臭气。
“这油毡一旦揭了,这几天大家伙儿背土、夯地流的汗,全白费。这堤坝若是塌了,这几百号人,谁也别想活过冬天。”叶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您是要保这一个偷挖自家墙角的蛀虫,还是要保全谷人的命?”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汉子,眼神开始躲闪。
“他要活命,可以去别处。但这山谷里,容不下把大家的命当儿戏的人。”叶莹目光扫过众人,“规矩就是规矩。谁觉得这规矩太硬,大可以现在就跟他一起走,我叶莹绝不拦着。”
一片死寂。
老药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后面走出来。
他也不说话,只是捡起那块焦黑的油毡,在岩叔面前晃了晃,叹了口气:“阿岩呐,这也就是碰上叶丫头心细。若是搁在军中,这叫毁坏工事,是要掉脑袋的。”
岩叔那张黑红的脸皮抽动了几下,终于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
“滚!让他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他冲着赖皮刘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像是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场风波平得快,却也让山谷里的气氛有些紧绷。
正午时分,炊烟袅袅升起。
并没有往日的嘈杂争抢,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咸香味。
水香带着几个利索的妇人,在大柳树下支起了三口大锅。
锅里不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而是加了野葱、姜片,还有叶莹特批的一小把珍贵盐巴熬出来的米汤。
“排好队!一家出一个,拿碗来!”水香手里的大勺敲得当当响,颇有点大将风范,“叶姑娘说了,今儿起成立‘炊事组’。往后不用各家生火,省柴火,也省得有人偷吃!”
王氏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怯生生地递上缺了个口的陶碗。
水香满满当当舀了一勺,特意多带了些沉底的米粒:“嫂子,这碗稠,给孩子催催奶。”
王氏眼圈一红,端起碗猛灌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滚下去,那股子久违的盐味让身子骨瞬间暖了起来。
怀里的孩子闻着味儿,也不哭了,咂摸着嘴睡得香甜。
叶莹站在不远处看着,手里拿着工分簿子勾勾画画。
人心这东西,光有大棒不行,得给口热乎的。
入夜,山风凄厉。
仓库门口,铁蛋裹着件破棉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木签。
签子上刻着十二道痕,那是叶莹给他的“军令状”,每晚交接核对,少一样东西,就要受罚。
“吱吱……”
黑暗角落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铁蛋浑身一激灵,瞌睡虫瞬间跑得精光。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老鼠那就是偷命的鬼。
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见一只肥硕的山鼠正趴在粮袋上啃得起劲。
没有任何犹豫,铁蛋猛地扑了上去,手里的木棍狠狠砸下。
“啪!”
次日清晨,工分榜前围满了人。
那只死老鼠被挂在榜单旁边示众。
叶莹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铁蛋的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两个圈。
“守仓有功,加两分。这几日新房分床位,铁蛋这组优先挑。”
人群里发出一阵羡慕的低呼。两分啊,那得挑多少担水才能换来。
岩叔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家那傻儿子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吧嗒了两口旱烟,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往上翘了翘。
这混小子,总算是个人样了。
叶莹像往常一样签到,系统的签到奖励终于爆出了好东西。
【叮!团队协作度提升,触发暴击奖励:加厚粗棉布一匹,精铁长钉五斤。】
她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布料和那一袋子闪着寒光的铁钉,立刻叫来了萧寂。
“起排屋。”
有了钉子,木结构的稳固性就能上几个台阶。
三天功夫,两排带着隔断的集体宿舍拔地而起。
夯土墙里夹了干草和石灰,顶棚铺了双层茅草,最关键的是窗户都蒙上了那厚实的棉布,透光又挡风。
老药公搬进新屋那天,摸着平整的墙壁,老泪纵横。
他私下里拉着萧寂感慨:“这女娃子不得了。治人如理丝,抽得顺,织得密。咱们这帮流民,硬是被她捏成了一股绳。”
月末,第一期工分榜单张贴了出来。
铁蛋赫然排在榜首,那红圈圈格外扎眼。
排在末尾的三个懒汉,正垂头丧气地被罚去清扫畜栏。
大伙儿围着榜单,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下个月怎么多挣分,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
叶莹低头,见是小木头。
这孩子平时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此刻却仰着小脸,手指着西边的山脊,眼神里透着股子莫名的惊恐。
“那边……有烟。”
叶莹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西岭,那是整个山谷最高的制高点,平日里只有鹰隼盘旋。
此刻,在那如刀削般的山脊上,一座早已废弃坍塌的石烽燧旁,正升起几缕极细的黑烟。
那烟直上直下,聚而不散,绝不是猎户烤火的野烟。
“萧寂。”叶莹声音压得极低。
萧寂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目光如鹰隼般锁死那处烽燧,脸色罕见地凝重起来:“是狼烟式。那烽燧是前朝边军留下的,荒了二十年,鬼都没去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寒意。
这地方一旦有了人迹,还是这种懂规矩、有组织的“人迹”,那这座刚建起来的世外桃源,怕是就要不太平了。
“把岩叔、水香、老药公都叫来。”叶莹转身,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去地窖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