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莹和水香绕过还在喧闹的人群,钻进了还没装门板的偏屋。
角落里,一盏油灯如豆,照亮了阿狸警惕的眼睛,还有铁蛋那张还没擦干净泪痕的花脸。
叶莹也不废话,直接把一本削得薄薄的竹片本子摊在一条破板凳上。
“热闹看够了,得算算账。”她手指在竹片上那道深深的刻痕上划过,“为了救岩叔,光是打点那个带路去林子的‘线人’,再加上这一晚上的加餐,耗粮三斗。”
水香原本还有点笑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以前是在酒肆后厨管事的,心里有把算盘,三斗粮,那是这帮人勒紧裤腰带两天的口粮。
“我不是聚宝盆。”叶莹压低声音,目光像钉子一样扫过三人,“要是再来这么一出突袭,咱们这几十号人,不用那个王老爷动手,自己就得饿死在坑里。”
铁蛋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那咋整?俺不去挖土了,俺去林子里下套子打野猪……”
“闭嘴。”叶莹打断他,“野猪能养活几个人?想要活命,这寨墙必须在一周内立起来。明天起,实行工分预支。”
水香一愣:“预支?”
“凡是肯去干修墙、挖沟这种重活的,凭三天的工分,提前领半天的口粮。”叶莹看着跳动的灯火,语气很平: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有人领了粮跑路,也怕人心浮动。但水香姐,你要记着,这世道,只有饿着肚子还没盼头的人,才最怕变天。只要让他们觉得这碗饭端得稳,赶都赶不走。”
次日天刚蒙蒙亮,叶莹就已经站上了那座新房的屋顶。
底下的人群还在打哈欠,昨晚的兴奋劲儿退去后,剩下的又是对未知的迷茫。
叶莹没啰嗦,直接把那卷《初级防御工事图谱》顺着房檐抖落开来。
长长的图卷垂下,上面画的不是什么锦绣山河,而是怎么把土夯实、怎么在墙里夹碎石头、怎么在必经之路上挖能把马腿折断的陷坑。
“这就是咱们的保命符。”叶莹的声音穿透晨雾,“从今天起,萧寂是巡防总教头,岩叔给他打下手。铁蛋,你带着年轻力壮的去挖壕沟。阿狸,你别乱跑,谁挖了多深、谁搬了几块石头,你给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一阵骚动。
这时候,叶莹抛出了那颗定心丸:“重活累活,工分加倍。家里揭不开锅的,可以凭工牌预支口粮。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吃进肚子里的,就得给我干出来。谁要是想当那只吃不拉的耗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预支粮”三个字一出,原本还没睡醒的汉子们眼睛全亮了。
施工到了第三天,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
北坡那边的土层下全是板结的胶泥,铁锹铲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震得人虎口发麻。
一上午过去,壕沟才推进了不到两丈。
“这么干不行。”水香拎着瓦罐过来送水,看着那些汗流浃背却只有蛮力的汉子直摇头,“以前我在老家见人烧荒,那胶泥地虽然硬,但怕火。火一烤,土性就酥了。”
叶莹正在查看进度,闻言眼睛一亮:“这就叫火烤松土。水香姐,你带人去捡枯枝,越多越好,今晚就在这沟槽里烧!”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扑通”的响声。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流民,背着一筐石头晃了两晃,一头栽倒在乱石堆里。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却没人敢停手,都怕工分被扣。
叶莹几步冲过去,没嫌那老头身上馊臭,一把将人背了起来,冲着水香喊:“米汤!放了盐的米汤!”
等老头缓过一口气,叶莹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那块挂在树干上的工分榜旁边,又钉了一块木牌。
她拿起炭笔,在上面重重写下“伤病”二字。
“都看清楚了。”她拍了拍木牌,“以后凡是因为干活受了伤、累倒的,养病期间,每天记半分工。咱们这儿不养闲人,但也不扔下自己人。”
这一手,比发粮食还管用。
那些原本干活还有点惜力的汉子,看叶莹的眼神彻底变了,手里的铁锹挥得像是要跟那胶泥地拼命。
正午,日头正毒。
阿狸像个泥猴子一样从谷口窜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直奔树荫下的萧寂。
“哑巴叔……不对,萧教头。”阿狸摊开掌心,是一枚带着黑血的铜钉。
这钉子要是钉在棺材上太短,钉在车轴上太细,看着不像是个正经物件。
萧寂捏起铜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在指尖转了转那钉子,大拇指在钉帽上一搓,露出了底下的一个小小的“令”字。
那是前朝军驿用来传急令的标记,钉在树干上指路用的。
这地方,有人来踩过盘子。
当晚,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萧寂像个幽灵一样在西坡的废墟转悠,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在那个藏着《工分簿》副本的石缝前停了停。
那里原本盖着的浮土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有人试图翻动,却又没敢下手的痕迹。
他没动声色,只是在离石缝三步远的草丛里,埋了一根极细的草绳绊索,旁边顺手插了一根断掉的箭头。
次日黎明,山谷里还是一片死寂。
“崩!”一声闷响打破了宁静,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负责值夜的铁蛋像是就在等这一刻,嗷的一嗓子扑了上去,死死按住那个摔在草丛里的人影。
火把瞬间亮起。
被按在地上的,竟然是前两天刚投奔来的一个流浪汉,看着老实巴交,这会儿怀里却揣着一张羊皮纸。
叶莹披着衣服赶来,接过萧寂递过来的羊皮纸。纸上空无一字。
萧寂没说话,接过一支火把,在纸背面燎了燎。
褐色的字迹慢慢显现出来,那是用葱汁写的,只有六个字:“毁渠掘井,乱基。”
周围的汉子们举着火把,眼里的怒火像是要把这细作给吞了。
“别杀。”叶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突然开口。
那细作原本已经闭眼等死了,闻言一愣。
“杀了他,那边就知道暴露了,还会派更厉害的来。”叶莹把羊皮纸扔进火盆,“给他戴上脚镣,扔进挖渠队。以后最脏最累的活归他,工分减半,阿狸,你给我盯着他,他要是敢停手,就拿鞭子抽。”
水香站在叶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留他在眼皮子底下干活,是比赶出去放风强。但这人心……”
“人心得用规矩压着。”叶莹转身,“今晚开会。”
夜,很快降临,泉眼边的空地上,第一次竖起了十六根火把。
各组的骨干围坐一圈,谁也没说话。
叶莹从怀里掏出一团签到得来的高强度麻线,那线坚韧异常,刀割不断。
她当着众人的面,把线剪成十六段,一人发了一根。
“这谷里以后人会越来越多,事也会越来越杂。”叶莹手里捏着那根麻线,说起话来,声音清冷:
“以后每十天一议,手里有这根线的,才有资格坐在这儿说话。但这线不是铁打的,谁要是办事不公,或者生了外心,这线就断了。线断,权止。”
众人双手接过那根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麻线,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而在数里外的山脊上,一道黑影正借着月色看向山谷。
他手里的罗盘指针在剧烈震颤,最后死死指向山谷的方向。
“不是流民,也不是土匪……”黑影喃喃自语,将一张信纸卷入竹筒,“他们在立规矩,建制。这比几百个土匪可怕多了。”
连续劳作了七日,那道足以抵御野兽的寨墙终于有了雏形。
然而,随着工程进度的加快,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像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水香拿着账本走进叶莹的帐篷时,脚步有些沉重。
“妹子。”水香把账本放在案上,声音发紧,“咱们的预支粮法子是好,大伙儿干劲也足。但这库底子……我看过了,就算是算上你每天变出来的那些,满打满算,粗粮也只剩下四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