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莹没接那个沉甸甸的账本,只是把目光投向帐篷外灰蒙蒙的天。
四石粮,对于七八十张嘴来说,就是一道阎王爷下的催命符。
“不能减妇孺。”她收回视线,语气硬得像块石头,“这世道,女人和孩子是软肋,也是最后的指望。动了她们的口粮,男人们心就散了,这队伍也就没法带了。”
水香急得直搓围裙:“那咋办?总不能去啃树皮吧?”
“分档。”叶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三道横线,说道:
“从明天起,除了老弱病残的保底粮,剩下的全凭本事吃饭。工分榜前十的,吃稠粥,甚至可以带干粮;中间的,半稠;最后五名……”她顿了顿,笔尖在木板上重重一点,“只有稀汤。”
水香倒吸一口凉气:“这怕是要闹翻天。那妹子你呢?”
“把我的名字写在最后那档。”叶莹把木板扔给水香,“什么时候粮食够吃了,我什么时候喝稠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山谷。
当晚,原本已经累瘫在草窝里的铁蛋,听到这个信儿,愣是又爬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扛起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借着月色又往北坡跑了两趟土。
他娘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他得把那份稠粥给挣回来。
次日清晨,伙房的大锅前第一次出现了三条队伍。
排在最末尾的那队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前头队伍里领到的厚实面饼,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照得见人影的清汤,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服!”妇人把碗往地上一墩,汤水溅了一地,“我每天背着娃还要给你们浆洗衣服,这也是出力气,凭啥我就只得一分?就因为我是个女流?”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洒了的碗。
叶莹从人群后走出来,手里捏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竹片册子。
她没发火,也没去扶那个妇人,只是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念道:
“初三,未时至申时,你在窝棚里哄睡,歇了一个时辰;初四,你说娃闹肚子,只洗了三件褂子。这些,阿狸都记着。”
妇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嗫嚅着,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带娃不容易,这我知道。”叶莹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周围几个同样带着孩子的女人,“但这世道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哭的弱者。水香姐,记下来,从今天起,设‘育儿互助组’。凡是愿意把孩子凑在一起集中照看的,照看五个孩子满一天,记一工分;腾出手来洗衣服的,洗满十件加半分。想吃稠的,就看你们的手脚麻不麻利。”
话音刚落,刚才还一脸愤懑的妇人立刻抹干了眼泪,捡起地上的碗:“当真?我看娃有一手,我报名!”
当天下午,伙房旁边的空地上就多了一圈栅栏,八个妇人轮流看护着全谷的一群泥猴子,剩下的妇人则在河边排开阵势,棒槌声此起彼伏。
这法子虽好,但粮食的缺口还是实打实的。
到了第三天,那四石粮眼看就要见底。
就在叶莹准备动用系统那点可怜的积分兑换高价粮时,那位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药公拄着拐杖晃悠到了伙房。
他背篓一倾,哗啦啦倒出一堆带着泥土腥气的草根。
“这是野菊根。”老头也不管水香那一脸嫌弃,自顾自地抓起一把扔进沸腾的锅里,“以前荒年,我就靠这玩意儿吊命。有些苦,稍微有点毒性,但只要煮透了,混着米汤喝下去,一碗顶两碗的饱。”
叶莹捻起一根看了看,立刻转头喊道:“阿狸!”
正在树上掏鸟窝的阿狸哧溜滑下来。
叶莹把那菊根塞进他手里:“带着你的小伙伴,照着这个样去挖。挖满一筐,奖半个面饼。”
紧接着,伙房的外墙上多了一张潦草却传神的图画——阿狸用烧焦的树枝画的《可食野植图》。
除了菊根,还有哪里能找到这种草、怎么辨认,都画得清清楚楚。
不识字的流民们围着墙指指点点,不少人看完就拎着篮子钻进了林子。
老药公看着忙碌的人群,接过叶莹递来的一碗混着菊根的稀粥,眯着眼抿了一口:
“丫头,治人这就跟熬粥一样。火太急,容易糊底;火太缓,那就是一锅夹生饭。你这把火候,若是再急半分,这锅就炸了。现在嘛……差一点就成了。”
“差哪一点?”叶莹问。
“差人心里的那点私念。”老药公指了指远处正在搬石头的岩叔,“你看那老实人,眼神飘忽,心不在焉。”
那天傍晚收工,铁蛋在泉眼边徘徊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几次想往叶莹的帐篷走,又几次缩回脚。
他看见了,他亲爹岩叔,趁着没人注意,把半袋子还没脱壳的糙米塞进了床底下的破鞋盒里。
那是公中的粮,虽然是岩叔前几天省下来的口粮,但按规矩,私藏是大忌。
这一夜,铁蛋没睡着。
次日天刚亮,叶莹刚掀开帘子,就看见铁蛋跪在帐篷门口,眼圈乌黑。
“大掌柜,俺……俺举报。”铁蛋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俺爹床底下,藏了粮。”
叶莹没说话,只是让水香把这几天的工分账本拿来。
她翻了翻,岩叔这几天干活虽然不如年轻人猛,但胜在稳当,工分换那点口粮绰绰有余。
“起来。”叶莹把铁蛋拽起来,“去把你爹叫来,让大家伙都来看看。”
一炷香后,岩叔满脸通红地站在人群中间,脚边放着那半袋糙米。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的鄙夷,有的却是感同身受的羞愧,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岩叔没偷没抢,这粮是用工分换的。”叶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议论,“但这谷里现在的规矩是统筹统配。大家把后背交给我,我就得保证没人饿死。”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囤粮不罚,那是人的本能。但今天我要立个新规矩:凡是被查实私藏超过三天口粮的,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扣除双倍工分。因为你在赌,赌我会饿死大家,赌这谷里没有活路。”
当晚,水香特意蒸了一大锅掺了菊根和野菜的稠粥。
叶莹亲自端了一大碗,走到岩叔的窝棚前。
岩叔惊愕地开门,见叶莹放下碗,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那碗粥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岩叔端着碗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回屋把那破鞋盒里的米全倒了出来,送去了伙房。
次日晨会上,岩叔主动站了出来:“我儿举报得没错,是我老糊涂了,贪心。以后谁要是再藏私,我老岩第一个不答应。”
全场静默了片刻,不知是谁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
谷内的人心算是暂时稳住了,可谷外的夜色却越来越浓。
萧寂像只夜猫子一样,摸到了北坡断崖的一处旧路上。
这里的草叶上有几处极不明显的折痕,那是新踩出来的。
他顺着痕迹一路追踪至林中空地,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发现了一小堆早已冷却的灰烬。
灰烬里,有一片没烧干净的布条,那是叶莹让水香用旧衣裳改制的工牌。
萧寂用树枝拨开灰烬,捡起那块残片。
布条背面原本是用来写名字的地方,此刻却隐约可见几行用针尖刻出来的极细小字:“报七日未果,准许诱杀首领。”
他手指微微一紧,那布条瞬间化为齑粉。
回程的路上,他在路边一块显眼的石缝里,用力压入了一枚新的铜钉。
这一次,钉头死死指向南方。
那是示警,也是宣战。
而在几十里外的山外营地,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愤怒地撕碎了手里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一群废物!”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营帐里回荡,“不能再等了,等到他们把墙修好,这块肥肉就难啃了。”
清晨,大雾漫天,连两步以外的人脸都看不清。
早起的阿狸去收昨晚下的套子,刚走到寨门口,就被绊了一跤。
他爬起来一看,绊倒他的不是树根,而是一只死得透透的山鸡,鸡脖子上系着一条鲜红的绸带,在这个灰白色的荒年里,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