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青烟起初极淡,混在夜风里,像是一团不起眼的雾气。
但不过眨眼功夫,火舌便借着风势,“呼”地一声舔上了堆在最外层的干松木。
那是油脂爆燃的声音。
“走水了!”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紧接着便是铜锣炸响。
“当!当!当!”
三声急促的锣响,瞬间撕裂了山谷的沉寂。
叶莹披衣冲出房门时,谷口已是一片通红。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狰狞的影子。
她没有喊叫,也没有慌乱,快步冲了过去,跨上高台,将那把平时用来发号施令的木槌重重地敲在锣面上。
“都不许乱!”
她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透着一股子穿透力,硬生生压住了人群的骚动。
“水桶队去溪边提水!其余人听好了,救火者,计工五分!抢出一捆完好木料者,加一分!不用登记,只要木头在,明早工牌照发!”
原本惊惶四散、只顾着护住自家那点破烂行李的流民们,听到“工分”二字,随即猛地调转方向。
五分,那是一碗稠粥外加一勺盐!
人群疯了一样涌向火场。
就连那几个平日里咳得要死的老汉,也哆嗦着提起了半桶水,踉跄着往谷口送。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火光中,一道身影最为显眼。
那是铁蛋。
这小子像头发了狂的小牛犊,根本不顾那燎人的热浪,一头扎进木料堆深处。
他肩膀上皮肉翻卷,那是白天磨破的新伤,此刻被烟火一熏,更是钻心的疼。
但他一声不吭,牙关紧要,硬是将一捆还没着火的红松原木死命拖了出来。
头发焦了,眉毛没了,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转身又要往里冲。
“够了!”
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他的后领。
水香提着一桶泥浆泼在他脚边,大声吼道:“火势断开了!别进去送死!”
半个时辰后,余火彻底熄灭。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湿木头的酸气。
众人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虽然累得像狗,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算计着明天能换多少粮食的精光。
叶莹没坐,她手里提着那盏防风的风灯,蹲在起火点的灰烬旁。
阿狸拿着根棍子,在一滩黑乎乎的残渣里拨弄了两下,抬头看向叶莹,小鼻子皱了皱。
“姐,是那个防雨的黑布先着的。”
那是叶莹签到得来的油毡布,极其耐烧,若是普通火星根本点不着。
叶莹伸出手指,在那残渣边缘抹了一下,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腥臊的油脂味。
“兽油。”叶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是这深秋夜里的霜,“这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想让我们把房子盖起来。”
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干的?自己站出来,我不罚你,只当你是手滑。若是被我查出来……”叶莹顿了顿,“逐出山谷,且此人亲友,永世不得踏入谷中半步。”
风吹过树梢,呜呜作响。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水香,今夜值守的是谁?”
水香翻开手里那本被烟熏黑的册子:“岩叔,还有李老三。”
人群角落里,一个瘦小的汉子猛地一哆嗦。
李老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手指发抖地指向不远处:“是他!是他支开我的!他说去解手,半个时辰都没回来!我……我没敢问……”
众人的目光瞬间像针一样扎向岩叔。
岩叔缩着脖子,那张老脸在那忽明忽暗的火把光影里显得格外扭曲。
他梗着脖子嚷道:“放屁!老子那是拉肚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火了?啊?拿不出证据,你就是血口喷人!”
叶莹没跟他废话:“全体都有,把随身口袋翻出来,外衣脱下,互相查验。”
“凭什么!你这是把人当贼防!”岩叔跳脚就要往后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没见怎么动作,岩叔只觉得手肘一麻,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半身被死死按在泥地里。
萧寂面无表情,一只手扣着他的关节,另一只手在他怀里极快地摸索了两下。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扔到了叶莹脚边。
那是半块还没烧完的火绒,上面沾着明显的兽油渍,和现场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火折子没错,但我那是点烟袋用的!”岩叔还在嘴硬,只是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水香突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冷冷道:“昨儿个傍晚,我去西坡收野菜,看见你在林子边跟人说话。那人穿一身短褐,脚上蹬着厚底靴,根本不是流民。岩叔,咱们这谷里,谁还有那样体面的亲戚?”
“哗——”
人群瞬间炸了锅。
勾结外人,烧大家的房子,这是要绝所有人的活路!
几个脾气爆的汉子已经抄起了手边的石头,要不是阿狸拦着,早就砸在岩叔脑袋上了。
叶莹捡起那块火绒,看着岩叔那张灰败的脸:“证据确凿。岩叔,剥夺工籍,即刻逐出山谷。”
她目光转向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一个年轻妇人,那是岩叔的大闺女,正抱着孩子哭得喘不上气。
“你是你,他是他。你没参与,工籍保留。”
岩叔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铁蛋突然冲出来,在那滚烫的黑灰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
“叶姑娘!我爹是一时糊涂!这罚我替他认了!能不能别赶他走?外面全是狼,他这把老骨头出去就是个死啊!”
铁蛋的额头磕破了,鲜血混着黑灰流下来,看着触目惊心。
叶莹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规矩不是你能买的,也不是我能卖的。铁蛋,这世上有些错,磕头没用。”
铁蛋僵住了。
“拖出去。”叶莹一挥手。
两个壮汉架起哭嚎不止的岩叔,像拖死狗一样拖向谷口。
人群散去,只剩下满地狼藉。
叶莹把水香招到身边,低声道:“给铁蛋他娘在柴房旁边腾个单间,别让他那混账爹连累了。另外,从我私账上划两分,分别记在铁蛋和他娘头上,别声张。”
水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叶莹一眼。
夜色更深,谷外的松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寂像是一只捕食的夜枭,顺着那几枚极隐蔽的铜钉标记,一路摸到了五里外的一处山坳。
那里有个临时搭建的草棚,隐约透出一丝火光。
三个黑衣人正围坐在火堆旁,手里传阅着一封信。
“那老东西办事倒是利索,火光都照亮半边天了。”其中一人狞笑着,用木棍挑了挑火堆:
“王老爷说了,七日为限,要是那姓叶的丫头还不肯把粮仓的位置吐出来,下一把火就直接烧人。”
萧寂伏在树梢上,指尖扣住了一枚石子。
“得了吧,听说那丫头邪乎得很……”另一人正说着,突然听见头顶“啪嗒”一声响。
“谁!”
三人同时拔刀。
就在他们抬头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萧寂没用刀,手里只握着一截从树上折下来的枯枝。
枯枝如剑,精准地刺入当先一人的咽喉。
“噗。”
一声闷响,那人捂着脖子倒下,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剩下两人大惊失色,还没看清来人是谁,萧寂已经一脚踢散了火堆。
火星四溅,视线瞬间受阻。
萧寂就地一滚,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信笺,反手一挥,枯枝划过另一人的手腕。
那是猎户杀野猪的手法,快、狠、准。
剩下的两人毕竟只是受雇的打手,见同伴瞬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深山密林。
萧寂没追,他借着微弱的月光,展开了那封信。
信被火星燎去了一半,只剩下末尾的一枚残缺印鉴,那是一个狰狞的虎头,口中衔着一把利剑。
萧寂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他迅速将信笺揉碎,却将那印鉴的部分撕下,小心地收入怀中。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叶莹推开房门时,脚下碰到了一块小石头。
石头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拓片。
她弯腰捡起,指尖触碰到那虎头印鉴的瞬间,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青光。
【警告!检测到‘外部威胁等级’大幅提升!】
【解锁新功能:危机预警·初级——宿主每日首次签到后,可获得一次环境风险模糊提示。】
叶莹捏紧了那张拓片,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王老爷?还是更上面的大鱼?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山谷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人群。
那些人正为了五分工分,在废墟上清理残渣,每个人的脸上虽然疲惫,却都有了活气。
“想烧我的屋……”
叶莹将拓片塞进袖口,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低声自语,“那就先给自己备好棺材板吧。”
远处最高的山巅之上,萧寂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最终死死地指向了山谷的中心。
天亮了,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