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泉眼边那块用来记事的木板前就炸开了锅。
那是一张全新的榜单,白纸黑字,墨迹甚至有些透背。
铁蛋的名字排在榜首,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眼红的数字:工分十二。
底下备注着可兑换物资:粗盐一勺,或粗布半尺。
人群嗡嗡作响,几双眼睛盯着那名字,像是要把纸烧出个洞来。
铁蛋本人倒是没挤在前头,他蹲在不远处的磨盘上,那条伤腿吊儿郎当晃着,嘴里叼着根枯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子有些发红。
“凭什么!”
一声怒吼撕开了清晨的湿气和雾气。
岩叔扒开人群,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榜单,手指头都在哆嗦:“我儿昨天抬那死沉的湿木头,肩膀皮都磨烂了!怎么就比挖土的多一分?再说了,那几个娘们儿围着灶台转几圈,那也叫工?这也算分?”
周围几个刚领了挖土任务的汉子也跟着起哄,眼神不善地往水香那边瞟。
水香正在清点柴火,听见这话,把手里的两根硬柴往地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把众人的议论声截断了。
“岩叔,您这话讲得有意思。”水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甚至没正眼看他,“灶火是全谷人的命根子,谁看火、谁加柴、谁淘米,那是轮着来的,都有记录。您家这三天,有一个人来帮过手吗?”
岩叔梗着脖子:“那是妇道人家的活,我是猎户……”
“猎户怎么了?”叶莹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木板旁,手里没拿那把吓人的柴刀,只是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她没看岩叔,只冲身后的阿狸点了点头。
阿狸机灵地窜出来,将那本册子哗啦一下摊开在磨盘上。
“念。”叶莹言简意赅。
阿狸清了清嗓子,那稚嫩的童音在山谷里回荡:“初十,水香婶子值守灶火,耗时两个时辰,记一分;十一,张家嫂子补衣裳,耗时三个时辰,记一分……岩叔家,空白。”
白纸黑字,赖不掉。
岩叔张了张嘴,那句“妇道人家”卡在喉咙里,像是吞了只死苍蝇,最后只得哼哧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第一批兑换,现在开始。”叶莹没给发酵情绪的时间,直接抛出了重头戏,“盐、布、麻线,只认工分,不认人情。谁敢私下转让,买卖双方都扣十分。”
这话一出,所有的怨气瞬间化为了贪婪的渴望。
铁蛋第一个跳下磨盘,瘸着腿走到叶莹面前。
接过那一小勺晶莹剔透的粗盐时,这小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没像别人那样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而是转身走向了谷口的那几块乱石堆。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崽正趴在那儿呜呜咽咽。
铁蛋把盐粒化在一截竹筒水里,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喂。
这一幕落在岩叔眼里,简直比割他的肉还疼。
老猎户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个竹筒,“啪”地摔在石头上。
盐水溅了一地,瞬间渗进了干裂的土里。
“败家玩意儿!”岩叔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铁蛋后脑勺上,“老子生你养你,也没见你这么孝敬!这年头人都要饿死了,你拿盐喂畜生?养野种不养爹娘,该打!”
铁蛋被打得一个踉跄,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小狼崽子。
“你那是饿的吗?”铁蛋这一嗓子吼得破了音,“昨儿晚上大家都睡了,你去伙房偷喝了两碗米汤!你以为没人看见?你那是嘴馋!我这盐是凭力气把肩膀磨烂了挣回来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死寂。
整个山谷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偷喝米汤。在这缺粮少水的荒年,这罪名比杀人轻不了多少。
岩叔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随即又恼羞成怒地举起巴掌:“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巡山累了……”
“巡山?”叶莹冷冷地开口,她从那堆记录里抽出另一张纸,“阿狸,查账。”
阿狸翻得飞快,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昨日岩叔报备巡山两圈,实际未出谷口百步,一直在东坡大石后睡觉。工分不足,属于虚报。”
叶莹合上册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岩叔那张老脸:“虚报工分,扣两分。偷食储备粮,罚挑水二十担。今日不挑完,不许吃饭。”
岩叔还要撒泼,却见周围那些原本同仇敌忾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眼神鄙夷地往后退,谁也不愿跟个偷嘴还打儿子的老无赖站一块。
日头升到了正中,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午后的第一顿“分级饭”开伙了。
三口大锅一字排开。
水香作为新上任的“伙房统管”,手里拿着把长柄木勺,铁面无私。
铁蛋捧着两个破碗,里面盛着两勺立得住筷子的稠粥。
那是他作为榜首的奖励。
而轮到岩叔时,水香勺子一抖,只给了他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米汤。
“这也叫饭?!”岩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桶里的稠粥。
一只黑瘦的小手死死按住了桶沿。
阿狸像个钉子一样扎在那儿,仰着脖子:“叶姐姐说了,无工牌者,不得加餐。想吃干的?去挑水。”
岩叔看着周围那些嘲弄的目光,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端起那碗稀汤一饮而尽,把碗往地上一摔,阴沉着脸转身就走。
当晚,西坡那几间破败的棚屋角落里,便多了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岩叔盘着腿坐在阴影里,面前是三四个原本就对他言听计从的老弱流民。
“听我说,”岩叔压低了嗓音,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这日子没法过了。自古以来,哪有让女人掌粮的道理?那姓叶的丫头片子就是想把咱们当牲口使唤。我跟你们讲,这谷里的粮顶多还能撑三天,到时候她带着亲信跑了,咱们这些人就等着饿死变干尸吧!那是‘牝鸡司晨’,必致大祸!”
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眼里的恐惧一点点浮上来。
叶莹当然察觉到了这股暗流。
但她没有抓人,也没骂人。
次日一早,除了工分榜,泉边的木板上又多了一张巨大的图。
那是水香连夜画出来的“存粮消耗图”。
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粮仓里的存量,每一天的消耗,以及下面那条鲜红的“安全储备线”。
叶莹站在图前,当着全谷人的面,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延长线。
“按现在的吃法和干活的效率,咱们的粮,够吃到秋收。”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粮尽之日,我叶莹若还在吃一口干的,天打雷劈。但这工分,不是赏赐,是你们活命的凭证。信那嚼舌根的,还是信这看得见的粮食,你们自己选。”
那几个昨晚还跟着岩叔嘀咕的人,看着那详尽到每一粒米的账目,默默地低下了头,转身拿起了工具。
谣言止于公开。
岩叔躲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夜色渐深,寒意顺着地缝往上钻。
萧寂像只黑色的狸猫,无声无息地伏在北坡的一块断崖后。
月光惨白,照着下方林子里的一幕。
岩叔裹着件破袄,鬼鬼祟祟地钻出谷口,在林子边缘停下。
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来,两人没说话,只是快速地交接了一下。
那黑影递给岩叔一小包沉甸甸的东西,又指了指山谷的方向,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等人散了,萧寂才像片落叶般飘落。
他在岩叔刚才站立的地方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了一片被踩进泥里的半焦草纸残角。
借着月光,那残角上只剩下四个字迹潦草的字:“七日为限”。
萧寂眯了眯眼,将那残纸收入袖中。
他在回程时特意绕道去了趟西坡废墟。
那本故意埋下的假《工分簿》还在原处,覆土丝毫未动。
这说明,泄密的人还没来得及取情报,或者……岩叔只是个被当枪使的蠢货,真正的眼睛另有其人。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叶莹屋里的油灯已经灭了,但她人还没睡。
她正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复盘着第三日的工分总表。
突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叶莹眼神一凛,手立刻扣住了枕下的柴刀。
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一道瘦削的身影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靠近她屋后的柴堆。
那是铁蛋。
他在干什么?
只见铁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从柴堆深处的一个隐蔽陶罐里,掏出了几根干瘪的腌萝卜,那是昨日签到所得,叶莹还没来得及分配的“机动物资”。
叶莹猛地推门而出。
“谁!”
铁蛋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麻袋“啪嗒”掉在地上,那几根萝卜滚了一地。
他看着叶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狗……那狗快饿死了……它不吃草……”
叶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小子,为了条狗敢偷东西,却不肯为了自己偷一口吃的。
她沉默地转过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这几天她自己省下来的一小把盐。
她走过去,抓起铁蛋的手,把盐包硬塞进他手里。
“萝卜放下。”叶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拿这盐去换骨头或者别的什么。记住,这是我借你的。明天多挣一分,光明正大还给我。”
铁蛋手里攥着那包带着体温的盐,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良久,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远处的树影里,萧寂收回了目光。
他手里捏着那枚铜钉,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转身没入了黑暗。
风起了。
这风里带着一股子如果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的燥热,吹得谷口堆放的那座像小山一样的木料堆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那是全谷人攒了半个月建房子的希望。
而此时,木料堆深处的缝隙里,几缕极淡的青烟,正顺着风势,无声无息地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