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山立即把斧头拿来，问道:“小莹，你要斧头干什么？”
“拆。”叶莹接过斧头，指着了望台，只说了一个字。
斧刃并没有砍向谁的头颅，而是重重劈在了那座新建不久、还散发着生木气息的了望台立柱上。
随着手中的斧头挥舞，木屑纷飞四溅。
上好的松木架子被大卸八块，叶莹没让大家停手，她指着几根最结实的横梁，叫叶大山用麻绳将其绑成一副带靠背的滑竿担架。
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吞没时，谷中腾起了一股呛人的咸腥味。
叶大山提着最后半袋粗盐，手抖得像筛糠，那是比金子还贵的救命物，此刻却要全部倾倒进唯一的那口甜水井里。
“倒了。”叶莹命令叶大山，声音在风里听不出情绪。
随着白花花的盐粒没入井水，岩叔扑通跪在地上，浑浊的老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流出：
“作孽啊……这都是拿命换来的家业，房子是刚建的，地是刚熟的……”
叶莹没看他，转身走进主屋。
两石存粮堆在屋中央，像一座小坟包。
她拧开松脂油罐的盖子，将粘稠的油脂一圈圈浇上去，动作稳得像是在给庄稼施肥。
“只有毁干净了，这地方才不会成为别人的补给站。”她把空罐子扔进粮堆，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眼神比外面的夜色更冷:
“留着这屋子给谁住？给要杀咱们的官差？给后面那群把咱们当肥羊的兵痞？岩叔，记住了，宁给山火烧了成灰，也不能喂了豺狼。”
叶莹一挥手，一把火折子落下。
干燥的松木和油脂瞬间爆燃，火舌舔舐着房梁，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这不仅是一场毅然绝然的告别，更是为了迷惑山外视线的障眼法。
入夜，火光映红了半个山谷，也照亮了众人离去的背影。
这是他们第三次逃亡。
萧寂在前开路，他在每一个岔路口都会折断几根树枝，摆成极其刁钻的角度，那是只有叶莹能看懂的行进标识。
叶大山背着还在发低烧的小豆子，另外两名壮实后生帮着抬担架。
王氏裹在厚厚的羊毛毡子躺在担架上，随着担架的起伏，发出极轻微的呻吟。
行至北涧出口，原本哗啦啦的水声变得沉闷异常。
借着微弱的月光，叶莹看见河道被截断了。
无数根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插在水底和两岸，像一张张张开的大嘴。
“有人动过手脚。”阿狸从草丛里钻出来，这孩子是流民里腿脚最快的，此刻手里正捏着一把烂得流汁的毒蘑菇。
叶莹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示意。
阿狸心领神会，将毒菇汁液小心地涂抹在岸边的几根桩尖上。
萧寂从怀里掏出一只路上顺手逮住的野兔，手腕一抖，兔子受惊，猛地撞向那片木桩阵。
仅仅片刻，兔子在撞上桩尖后并没有怎么挣扎，四腿一蹬便绝了气息。
“桩上有毒，见血封喉。”萧寂的声音极低，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这里不仅被封锁了，还是死手。
对方没打算抓活口。
第三日凌晨，队伍抵达了传说中的“鬼哭峡”。
两座峭壁如刀削般对峙，中间仅剩的一条缝隙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山风灌入石缝，发出凄厉如鬼泣的呜咽声，听得人心浮气躁。
走在最前面的萧寂突然停住了脚。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众人立刻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蹲伏在乱石后。
顺着萧寂的视线，叶莹看见前方的岩壁夹角下，蜷缩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穿着流民常见的破烂麻衣，脖子上勒着一道深紫色的淤痕，舌头吐出半截。
萧寂猫腰过去，翻过尸体的手掌。
右手食指短了一截，切口陈旧。
叶莹瞳孔骤缩。
是“老瘸子”。
那个在县城茶馆外卖消息的眼线，也是少数几个知道他们曾向北采买过物资的人。
杀人灭口。
对方这是在清理痕迹，也是在切断任何可能走漏风声的渠道。
就在这时，头顶炸开一声惊雷。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顷刻间暴雨如注。
原本就难走的山路瞬间化作泥浆滑梯。
王氏受了惊吓又淋了雨，身体滚烫，高烧复发。
“不行了！妹子，歇歇吧！”叶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得像拉风箱的老牛，“前头那是绝壁，又是大雨，万一失足……”
“那就能找个山洞等死吗？”叶莹厉声打断，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淌进领口，冰冷刺骨，“老瘸子的尸体都没硬，杀他的人就在附近。此地无退路，进则生，停则死！”
她手腕一翻，从袖中扯出一大块灰褐色的油布，这是前几日签到得来的“特种防潮油布”，轻便且极其坚韧。
她将油布严严实实地覆在王氏的担架上，又抽出腰间的长绳，将所有人像蚂蚱一样串在一起。
“萧寂，开路。”
萧寂没有二话，抽出腰刀，在那湿滑如油的岩壁上硬生生劈出一个个脚窝。
他每攀爬十步，便会在岩石凸起处打下一个死结，作为后人的抓手。
那是一场与死神的拔河。
泥水灌进眼睛、耳朵，指甲抠进石缝里崩裂出血，没有人敢向下看一眼。
一连走了四天，夜里，他们终于翻过了最险恶的一段，瘫倒在一处仅能避风的岩台之上。
粮食已经没有了。
叶莹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干硬的杂粮饼，掰碎了扔进头盔里，接了点雨水煮成糊糊。
这点糊糊，先喂了王氏，又喂了小豆子。
剩下的一口，叶莹递给了出力最多的萧寂。
萧寂摇摇头，没接。
他坐得离人群有些远，正卷起袖管，露出那条布满陈旧伤疤的手臂。
他用刀尖挑破一处旧伤，挤出几滴暗红的血珠，滴进面前微弱的火堆里。
一股奇异的腥甜味散开，原本围着众人嗡嗡乱叫的山蚊毒虫竟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叶莹端着头盔的手顿在半空。
这是山里宿老才会的秘术，或者是某些特殊行当里的保命手段。
她慢慢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谁的人？”
萧寂正在包扎伤口的手并没有停顿，他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将那块染血的铜牌往怀里更深处塞了塞。
“帮你的人。”
远处雷声滚滚，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断裂。
逃亡队伍一连奔走了四天十夜，第五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逃队伍拖着沉重的双腿，翻越了最后一道满是荆棘的陡坡。
走在最前面的阿狸拨开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