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主屋前坪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叶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炭条,在地上画的线条刚硬笔直,几笔勾勒出一个倒“土”字的结构。
“看清楚了。”她站起身,拍掉掌心的黑灰,指着地上的图样,“主沟深三尺,宽二尺,顺着地势走,直通北面那个废弃的山涧……这条主沟必须畅通无阻。”
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人看地上的图,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旁边那口正在冒热气的大锅上。
锅里煮的是掺了野菜的糙米粥,虽然稀,但那股米香味在清晨的空气里,勾得人胃里直抽搐。
“每人一天挖满五尺,早晚供两顿干饭。”叶莹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超额一尺,奖盐半钱。”
“半钱盐?”
人群里起了不小的骚动,这年头,盐比命贵。
岩叔从人群里挤出来,那件叶莹刚发下去的旧布衣紧巴巴的裹在他身上,显出宽阔的骨架。
他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东家,这图画得刁钻,避开了两处松土坡。我是泥腿子出身,在老家修过渠,这活儿我能带头。只是那北坡下面有片硬土,若是碰到石头……”
“碰到石头,那是我的事。”叶莹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众人,说道:
“大山哥,你负责监工量尺。阿狸,你带两个人,去前面探路,把那些容易塌陷的软土和蚂蚁窝都标出来。”
“开工。”叶莹这一声令下,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为了那两顿干饭和半钱盐,这群饿得眼冒绿光的流民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
然而,好景不长,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东坡段原本看着是一片黄土,往下挖了不到两尺,锄头磕上去全是火星子。
那是埋在土层下的坚石层,坚硬无比。
“咔嚓”一声脆响,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崩断了刃口。
挖土的汉子手直哆嗦,那是他家里唯一值钱的铁器。
“东家,这没法挖了!”有人把锄头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这底下全是这种青石,绕道吧!”
叶大山也皱着眉,正要开口附和,岩叔却摇了摇头,蹲下身摸了摸石头的纹路:
“绕不得!一绕就要多挖五十丈,还得过一片烂泥塘,那时候水排不出去,这沟就废了,得凿。”
“拿头凿?”那汉子啐了一口唾沫。
叶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
“啪”一声,布包扔在石头上,散开了。
里面露出几根黑沉沉的钢钎,那是系统昨晚签到送的地质勘探套装,虽然只是几根钢条,但在此时此刻,那金属光泽比金子更能稳住人心。
“这叫钢钎。”叶莹捡起一根,递给岩叔,“比你们的锄头硬,用这个,损一件,扣半日口粮。”
岩叔接过钢钎,手往下一沉,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这分量,这手感,绝不是村里铁匠铺能打出来的东西。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伸手去拿。
损一件扣口粮,这代价太重。
一只手伸过来,拿起了最大的一根撬棍。
萧寂没说话,走到那块露出地面的巨石旁。
他绕着石头转了半圈,找准了一条细微的裂缝,将钢钎斜斜的插了进去。
萧寂手腕一抖,肩背猛的发力。
“吱嘎”一声巨响,那块看似生根的巨石竟然松动了三分。
“愣着干什么?”萧寂回头,眼神冷淡,“上木杠,抬。”
岩叔被他一吼,这才反应过来,吼了一声,带着几个人把粗木杠塞进缝隙。
众人合力一压,巨石轰然翻滚出坑。
有了利器和法子,进度陡然加快。
傍晚,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暴雨倾盆而至。
新挖开的沟渠还没来得及加固,浑浊的泥水顺着没挖通的半截沟槽倒灌,直接冲进了西洼的棚区。
哭声夹杂着雨声,乱成一团。
“造孽啊!我就说这沟挖不得!”岩叔的浑家抱着孩子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指着那条沟嚎哭,“外人画的什么破图,这是要把我们淹死啊!”
几个原本就累积了怨气的流民也跟着鼓噪起来,把手里的泥块狠狠的砸向尚未完工的渠壁。
叶莹赶到的时候,披着的蓑衣已经湿透了。
她没有理会那些叫骂声,直接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沟里。
“小莹!”叶大山急的要下去拉她。
“别下来!”叶莹喝住他,伸手在浑浊的水底摸索。
冰冷的泥水裹着沙石,刮的手背生疼。
她在渠底摸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凹陷,正往外汩汩的冒着水。
那是一处隐蔽的泉眼。
阿狸缩在岸边的树下,脸色惨白。
这片区域是他探查的,但他漏掉了这个藏在草根下的泉眼。
叶莹爬上岸,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看着这个浑身是泥的女人。
“图是我画的,泉眼是我没标出来。”叶莹的声音很冷,穿透雨幕,“这次的损失,算我的,淹坏的东西,公家赔。”
岩叔的浑家止住了哭声,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叶莹话锋一转,目光冷了下来,“从今天起,每组设‘查漏员’。完工一段,就要有人专门回头检查。谁签字确认没问题,出了事就找谁。阿狸漏了泉眼,罚他去清理这一段的淤泥,其余人,立刻排水。”
没有人再抱怨。叶莹既然揽了责,又罚了亲信,这规矩便立住了。
深夜,雨势渐小。
灶房的角落里,阿狸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机械的削着一根木桩。
他的手抖的厉害,几次差点削到指头。
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递到了他面前。
阿狸抬头,看见萧寂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我以为我懂山林。”少年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林子里能闻出毒菇的味道,可这水……我真没看见。”
萧寂在他旁边坐下,没看他,只是看着跳动的火苗,说道:
“你在毒菇林能活下来,全靠那份怕死的警觉。到了这里,你觉得有大姐头顶着,就松懈了。”
阿狸的身体猛的一僵。
“想让人信你,得靠你的眼睛。”萧寂喝了一口自己的姜汤,“你的眼睛既然能看见毒菇,就能看见隐患,别浪费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阿狸就站在了叶莹的门口。
他眼底全是红血丝,手里攥着一张满是泥印的草图,上面歪歪扭扭的标出了三处新的渗水点和两处蚂蚁窝造成的空洞。
“我要做查漏员。”少年梗着脖子说。
叶莹看着那张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准了。以后你就叫‘哨眼’。”
第十天,正午。
随着最后一块挡水的土坝被挖开,积蓄已久的溪水顺着笔直的主沟奔涌而下,哗啦啦的水声在山谷里回荡。
水流顺畅,再无倒灌。
叶莹站在高处的土坡上,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
她挥了挥手,叶大山牵出了一只早已备好的老羊。
“今日完工,杀羊!加餐!”
欢呼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这年头,能闻见肉腥味都是奢望,更别说吃肉了。
羊肉汤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山谷,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热乎乎的碗。
岩叔那组因为出的力气最多,分到的肉块也最大。
那个曾经想抢盐的孩子,此刻正捧着骨头啃得满嘴流油。
叶莹端着碗,并没有吃,而是再次站到了那块画图的空地上。
“这沟修好了,咱们就不怕雨,也不怕旱。”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盘算已久的计划:
“从明日起,凡是愿意守规矩、出力气的人,都可以申请‘建房资格’。地基由山谷统一夯实,材料你们自己去山里采,工期半个月。谁盖起来,这房子就归谁住。”
人群瞬间炸了锅。
“真能……真能有自己的屋?”岩叔的浑家颤抖着声音问。
“能!”叶莹看着她,“只要你肯干,就有自己的家。”
那一刻,许多人浑浊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那是一种对家的渴望。
叶莹转过身,看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
夕阳将天边染成血红,而在那红色的尽头,一缕极细的黑色烟柱正悄然的升起。
那个方向,是出山唯一的路。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阿狸从山坡上连滚带爬的冲了下来,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
“大姐头!大姐头!”
少年的尖叫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让刚刚热络起来的气氛瞬间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