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山将两只粗瓷大碗放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粥煮得不稠，米汤浑浊，几粒糙米在碗底打转，但那股热腾腾的米香，瞬间钻进了栅栏外那几双死寂的眼睛里。
叶莹站在高处的了望台上，身形隐在岩壁的阴影里，手里握着半截炭条，目光锐利。
栅栏外，岩叔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几张几合，终究没说出话来，但他伸手按住了身旁那个想要扑上去抢粥的男孩。
他先向叶大山离开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双手捧起一只碗，递给身后那个干瘦的妇人。
妇人手抖得厉害，她先喂了怀里的婴儿一口米汤，又把碗推给身边的两个半大孩子。
那个最小的男孩看见哥哥喝了一大口粥，顿时急红了眼，伸手就要去抢碗。
“啪！”妇人这一巴掌打过去，孩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没敢哭出声，只捂着脸，缩着肩膀低声呜咽。
岩叔埋头没出声，等妻儿轮流喝完粥，才捧起那只已经被舔干净的空碗，伸出舌头，将碗底最后一点湿气卷入腹中。
“一家五口，次序分明，母能制子，父有忍性。”叶莹看在眼里，在手中的树皮纸上写下这行字。
萧寂不知何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她身后，身上带着晨露的寒气：
“昨夜这人绕着谷口走了三圈，看出了那两处陷阱的浮土，绕开了。北面的渗水岩壁他也看了，但没敢靠近取水，一看就是个懂行的。”
“懂行不可怕，就怕不懂规矩。”叶莹收起炭条，眼神冷淡地走下了望台。
第二天，正午，太阳火辣辣的。
叶大山扛着锄头，在谷口外围的荒草坡上假装挖坑埋粮。
将几个早已备好的空陶罐被埋入土中，封土时，他按照计划故意将腰间挂着的一小袋粗盐蹭落。
布袋口没扎紧，白花花的盐粒撒在黄褐色的泥土上，很刺眼。
在这灾荒世道，盐就是命。
一直蜷缩在棚子阴影里的岩叔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下意识地撑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叶大山撒在地上的盐上。
叶莹隔着百步距离，依然能看清岩叔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岩叔就在此刻停住了脚步。
那只满是黑泥的大脚伸出去，一脚踩在了那滩盐土上，狠狠碾了两下，将痕迹盖住。
身后的孩子想去抠那混了盐的土，被他一把按住后脑勺，压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寒意：
“不是我的东西，动了就得死。”
萧寂在树梢上，用指甲在木片上刻了一道痕：“见利不动，教子严明。”
考验到了第三日，天公不作美，傍晚便起了暴雨。
谷底的水位涨得飞快，外面的棚子四面漏风。
“今晚不送饭。”叶莹坐在火堆旁，手里翻着那本《农具图谱》，头也没抬。
嫂子王氏有些不忍，手里捏着一块要补的衣裳，犹豫道：“莹儿，外头雨大……”
“嫂子。”叶莹打断了她，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酷:
“如果这样就受不住要来抢，或是跪地哭嚎乞讨，那这人只能当流民，当不了帮手。咱们这谷里，养不起软骨头，更养不起白眼狼。”
这一夜，雷声滚滚。
透过雨幕，能看见那个岩叔解下了身上唯一的破棉袄，撑在妻儿头顶。
他自己赤着膊，笔直的站在泥水里，抱着一捆湿柴挡在风口。
整整一夜，没有冲击栅栏，没有嘶喊求救，甚至连那个被打了的孩子，也只是缩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
萧寂冒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浑身湿透：“体温尚存，呼吸平稳。饥而不乱，体格坚韧。”
次日清晨，雨歇云散。
叶大山去谷口看了一眼，回来时神色复杂：“小莹，岩叔一家还在。端坐在泥地里，见我去了，也没求粮，只问谷中是否缺干力气活的人。”
叶莹放下手里的热汤，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小豆子缩在角落，小声问：“姐姐，我能有个弟弟一起玩吗？”
叶大山皱着眉，把锄头顿在地上：“要是人一来就进谷，日后混进恶人，咱们怎么防？但这人……确实是条汉子。”
叶莹没接话，转头看向正在擦拭柴刀的萧寂：“你看了三夜，信几分？”
萧寂抬眼，瞳孔漆黑，只吐出一个字：“七分。”
“够了！”
叶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干脆利落地下了决定:
“哥，你去开门，准许他们入谷，暂居西洼旧畜栏旁边的空棚区，每人发一套旧衣，半斤糙米。”
叶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签守谷契，告诉他，违规者逐出，伤人者断粮三日，再犯，就杀。”
当夜，西洼的棚区燃起了一堆小火。
岩叔带着全家跪在泥地里，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块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混着泥水。
“多谢东家活命之恩！我这条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不要。”叶莹站在新建的屋檐下，火把的光照亮了她半张侧脸，显得很清冷，“我只要你的手，和你的规矩。”
她没有去扶，只是冷冷的俯视着这个臣服的岩叔。
“这谷里不养闲人，你们吃了我的米，就得干活。”叶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从明日起，你带着你老婆，去把西坡那条淤塞的排水沟挖通，如果挖不通，下一顿饭就不必吃了。”
岩叔身子一颤，再次重重叩首：“是！谢谢东家！”
叶莹转身走回屋内，将那扇木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潮气与视线。
“你真的信他？”萧寂靠在门边，低声问道。
“用人要防。”叶莹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这世道，只有利益捆绑的关系才牢靠！他想活命，我想安稳，这就是一份好契约。”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不语。
叶莹合衣躺在稻草铺就的床板上，听着系统面板里那倒计时的滴答声，毫无睡意。
接纳岩叔一家只是第一步，这谷里若想真的固若金汤，光靠几个人是守不住的。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声沉闷的更鼓声在主屋前坪响起。
那是叶莹定下的新规矩。
她翻身而起，推开窗，看着晨雾中陆续亮起的几点火光，嘴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