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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将计就计,让他自己查自己人

雨点砸在屋瓦上,密集的像是往下倒豆子,檐角滴水汇成一线,在青石阶上砸出浅浅的凹痕。

叶莹一夜没睡,盯着窗棱上那点被水汽洇湿的深色发呆。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意推门而入,她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萧寂浑身湿透,水珠顺着他黑色的衣角往下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下颌线甩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撬开了。三个人,一身黑衣,在祖碑底座夹层里摸出个油布包。里头是竹简,空的,但竹青层还裹着层薄蜡,指尖刮开,底下是压得极浅的‘乙七’二字底印。”

叶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敲出三声短促的“笃、笃、笃”。

茶汤滚烫,蒸腾起一缕微带焦苦的水汽,她没喝,只是任那热气熏的眼睫微潮。

“没当场砸了?”

“没。有个带拓具的说那是矾水写的隐字,火烤或是显影水能出字。另一个本想毁尸灭迹,听了这话跟捧祖宗似的揣怀里跑了。”

萧寂一口喝干了热茶,喉结上下一滚,声音有些哑,茶渍在唇边留下淡褐的印:

“往鹿脊坳去了,不过我在岔路口看了眼,泥地里有个半截的脚印,足跟朝外,撇向北边的废弃马厩。”

萧寂左袖口沾着几茎干草屑,靴底还嵌着半片碎瓦,边缘锋利,映着灯焰幽幽反光。

叶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乎不见起伏。

北边马厩,那是替铁面养快马的地方,也是传递急件的暗桩。

马粪混着陈年稻草的微酸气味,隔着两道院墙都能闻见。

天色微亮时,叶大山深一脚浅一脚的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烂的不成样子的鸟巢,浑身泥汤,裤管上溅满星点红泥,腥气扑鼻。

他喘着粗气把那团枯草烂泥往地上一扔,泥水四溅,溅到叶莹鞋尖,又凉又黏:“小莹,真让你说着了。”

叶大山从里头扒拉出一根半焦的竹条,“东坡防洪沟底卡着的,要不是水冲垮了那块石头,这玩意儿早顺水走了。”

竹条被火燎过,黑乎乎的一片,断口焦脆,凑近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焦味。

叶莹没嫌脏,取了块湿布,一点点的擦去上面的浮泥。

布角早已磨破两处,露出底下靛蓝染的旧布纹,和丙库浆洗妇人围裙上的补丁一模一样。

焦黑的竹皮下,隐约露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刻痕,边缘毛糙,像被钝刀仓促剜出:“……七列……藏……甲三。”

字迹也是用那种看了让人眼晕的字体刻的,只有半截,像是匆忙间被烧毁的残次品。

“封好,给萧寂。”叶莹把竹条扔进早已准备好的陶罐,随手封了泥口,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早饭:

“这东西能要他们的命,因为他们会以为自己弄丢了真正的账本。”

雨还在下,而且越发大了,瓦沟里蓄满浊水,哗啦一声漫过檐口,泼在阶下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上午,灶房里的烟囱刚冒了烟,叶莹就亲自去了一趟。

刘婶子正指挥着几个妇人磨面,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沉闷悠长,麦粉簌簌落进陶盆,扬起细白的雾。

叶莹没让她们停,只是指了指灶膛底下那一堆昨晚烧剩下的草木灰:“今儿不用陶土了。把这灰筛细了,一斤面里掺半钱。”

“半钱?”刘婶子愣了一下,捻起一撮灰在指腹搓开,微呛的尘味钻进鼻腔,“那吃着也就嗓子眼稍微有点毛糙,不至于拉肚子啊。”

“我要的就是毛糙。”叶莹伸手捻了一点灰,灰末在指腹上晕开一片暗淡的白,微糙如砂:

“要是总拉肚子,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但这如果不痛不痒,只是让人觉得这粮不干净,那心里的疑鬼可就大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灶膛余火映在她眼里,跳动着两簇幽微的橙红:

“传下去,今日领粮多加个规矩,凡是来领救济的,都得报个出处。特别是以前在丙库干过活的,单独记在一张纸上,粮多给一勺。”

丙库,那是铁面囤积私账的地方。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私账,只是铁面把人名田契之类的密信全混在竹简堆里,糊上一层朱砂封泥,就叫丙字号。

流民营西角第三排草棚,昨日抬出去三具盖着芦席的尸首,全是丙库的人,烧火的,扫地的,守门的,一个都没放过。

铁面清人,从不问活口,只数尸首。

这饵撒下去,总有鱼会忍不住咬钩。

午后,雨势稍歇。流民营那边的动静传到了叶莹耳朵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自称曾在丙库外围做过浆洗,领了一袋掺了灰的麦粉。

往回走的路上,不知是脚滑还是怎么,一头栽进路边的浅沟里,粮袋子破了个大口子,麦粉撒了一地,混着泥水,泛出灰黄的浊光。

老妇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哭天抢地的,声音嘶哑,听着就惨。

恰好巡视到那里的叶大山闻声过去,大手一挥,不仅让人把老妇人扶起来,还大手笔的重新给补了一袋新粮。

“那是救命粮,撒了多可惜。”叶莹听着叶大山的汇报,手里把玩着几粒从那个“意外现场”捡回来的麦粒。

麦壳粗糙,硌着掌心,沾着灰,也沾着泥。

那是叶大山借着扶人的功夫,让随行的皮猴子偷偷从泥地里抠出来的。

叶莹将那几粒麦子凑到光亮处,指甲轻轻一刮,从麦粒的缝隙里剔出一点极细的红土。

“指甲缝里有灶灰,裤腿上还沾着红土。”叶莹将麦粒弹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这戏演得不错,可惜道具没备齐。”

夜色再次笼罩了山谷,三更的更鼓刚敲过,萧寂便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左袖口沾着马厩干草屑,靴底还嵌着半片碎瓦。

“马厩那边乱了。”他言简意赅,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分:

“昨夜那个空竹简让他们炸了锅。那两个被抓去认字的老文书,被铁面吊起来打。因为有人从竹简的纹路推算出,那可能是丙库销毁的旧档。咱们放出去的风声‘乙七存真’,他们解不出来,就死抠那个甲三。”

叶莹挑了挑眉:“抠出什么了?”

“其中一个文书熬不住刑,说甲三在旧档里的意思是暗桩名录。”

萧寂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铁面信了。现在正按着名单抓人,凡是最近和咱们山谷有过接触的,哪怕只是眼神对视过的,全被抓去审了。”

叶莹起身,走到墙角的密室。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鹿脊坳的那片区域已经被插满了黑色的小旗,旗杆尾端浸着暗红的蜡油,像未干的血痂。

她在代表北边马厩的位置,狠狠插了一面背后涂黑的白旗。

随后,她翻开那本墨迹未干的《流民核验簿》,在那位“不幸摔倒”的老妇人名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注了两个字:可用。

“他们已经开始查自己人了。”

叶莹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的吓人,瞳孔深处映着窗外透入的一线月光,冷而锐利:

“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去,就算是一块铁板,也能锈出窟窿来。”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得像刀锋一样的月亮。

清辉无声流淌,漫过窗棂,在案几上铺开一寸薄霜。

案几上,那片焦黑的竹条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断口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无声的延展。

“去睡吧。”叶莹对萧寂低语,声音轻的像羽毛落地,“明天早上还得早起。那些皮猴子满山乱跑也不是个事儿,大山哥找来的那些木板和炭条,也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