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流民营的西北角就像炸了营。
“死人啦!死人啦……是羊癫疯!”
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围几个流民吓得连滚带爬的散开。
那个老者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抽搐,手里的半个馊薯块滚落在一边,上面还沾着半圈没抠干净的芽眼。
医童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捏开老者的下巴看了看舌苔,又翻了翻眼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别慌!是吃了发芽的薯块,毒气攻心,死不了人!”
叶莹闻讯赶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两步开外,目光在那老者身上扫了一遍。
老者脸上全是灰土,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用炭灰抹了鬓角,但刚才那一阵抽搐,让他袖口里露出了半截没来得及藏好的里衬。
那是洗得发白的蓝布,针脚细密——这是丙库文书的制式衬衣。
“抬走。”叶莹的声音不大,却很冷,“送到后山那个独立的土窑里去,这毒要是传了时气,谁也担待不起。”
周围人一听时气,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
几个壮汉用破门板把人抬起,叶莹特意嘱咐了一句:
“找个聋哑婢女去伺候,别惊扰了病人,药碗每天换个颜色,红黄蓝绿轮着来,就说是……祖传的‘五色排毒法’。”
接下来的三天,那土窑周围安静得像座坟。
只有那个聋哑婢女进进出出,手里端着花花绿绿的药碗,看在有心人眼里,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在用什么秘术。
到了二十五日,老者终于醒了。
高烧让他神志不清,眼神涣散,嘴里絮絮叨叨的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叶莹没进屋,就坐在窑洞口,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不念佛,只是一颗颗数着玩。
“记下来。”她对身边的医童努了努嘴。
医童趴在窗口,手里拿着笔,扯着嗓子故意大声重复老者的话:
“你说什么?没烧全?第三列第七格?哎呀,这火没吞完是什么意思啊?”
这几嗓子喊得,连百步开外正在劈柴的杂役都听见了。
叶大山早就得了吩咐,这时候提着一壶酒晃晃悠悠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窑洞门口的石墩上,长长叹了口气:
“唉……作孽啊。冯爷当年也是个人物,一把火烧了十年心血,想着保全自己,可惜啊,如今那边的人连自己人都不信了,非要把他也逼死才甘心。”
这话顺着风,一字不落的钻进了窑洞里。
窑洞外头,小木头、小豆子和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玩泥巴,小木头按照叶莹教的,扯着嗓门喊:
“二狗子,我听说,咱们山谷里有神仙法术,能把人脑子里忘掉的事儿都想起来,是不是真的?”
“那是!听说连上辈子的事都能审出来!”
老者躺在草席上,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剧烈的抖动了一下,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进脏兮兮的鬓发里。
二十六日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那个一直装疯卖傻的老头,也就是潜逃的丙库老文书冯三,终于撑不住了。
他挣扎的爬到门口,冲着叶莹跪了下来,脑门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磕的砰砰响。
“大当家……大当家救命!”冯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冯三!丙库那个该死的冯三!那火是我放的,但我没胆子全烧啊!真账本还在!”
叶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在哪?”
“丙库地窖……东墙……第三列第七格那块空砖里头!”
冯三浑身都在抖,“那边的人铁面无私,逼问了我好几次,我没敢说。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我就是死路一条!”
叶莹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冯三被她看得浑身发冷,她才放下茶杯,轻轻摆了摆手。
“带下去,关进静室。没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至于他说的话……”
叶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个亲信,“谁要是敢漏出去半个字,我就让他永远闭嘴。”
当晚,静室外头。
萧寂换了一身破烂的流民衣裳,像是喝醉了一样在墙根底下晃荡。
守卫早就被打了招呼,故意高声抱怨:“真晦气,你说这老头是不是疯了?一直念叨什么‘第三列第七格’,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萧寂脚步一顿,像是无意间听到了什么,随即压低身形,消失在夜色里。
翌日清晨,鹿脊坳外围的几棵老槐树上多了几个奇怪的刀痕,箭头隐晦而模糊,直指鹰嘴崖方向。
那是给那边留的路标。
二十七日黄昏,鹰嘴崖那边的动静比叶莹预想的还要大。
铁面人亲自带队,十几匹快马趁着夜色冲进了废弃的丙库地窖。
锤子砸墙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整整一面东墙被砸得稀烂。
然而,那所谓的第三列第七格后面,除了一只腐烂的木匣子和几具风干的老鼠骨架,连纸片都没留下一张。
地窖里传出一阵愤怒的咆哮。
当夜,两名负责看守地窖的老卒被当场砍了脑袋,冯三留在老家的五口人全被锁进了囚车。
铁面人放话,冯三三日内不自首,就一天杀一个。
二十八日凌晨,雾气正浓。
一个满脸血污的少年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叶莹面前,嚎得嗓子都哑了。
“救命……救命!我娘被抓了……我爹昨晚趁乱跑了,让我……让我把这个带给大当家!”
少年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扣,上面满是锈迹和干涸的血块。
这是冯三年轻时做文书袍上的扣子,独一无二。
叶莹接过铜扣,指尖在那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凹痕,那是她三天前命工匠连夜仿刻上去的。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少年,又看了看手里这枚足以乱真的信物,缓缓的点点头。
“你爹的话,我信了。”
她转头吩咐叶大山:“带这孩子下去,好生安置。另外,把那包净麦粉拿出来,给这孩子做顿疙瘩汤,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也让他知道,我们不会亏待忠心的人。”
少年千恩万谢的被带了下去。
叶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在心里默默的说:“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就等他们自己走进陷阱。”
她坐回案前,系统界面在虚空中微微闪烁。
今日的签到按钮已经亮起,但叶莹并没有急着点开。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着,节奏缓慢沉重。
如果推演没错,明天,那个人就该来了。
他既是破局的关键,也可能把这里变成地狱。
她需要一样东西,让这出戏更精彩。
“系统,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