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雨还没停利索,屋檐下的水滴答滴答的敲在青石板上,扰得人心神不宁。
叶莹站在净水池边,池底那块焦木已经看不清了,水面浮着一层水膜,映出半轮模糊的月亮。
她没急着走,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量布用的竹尺,蹲下身,在池边一团湿软的泥地上按了一下。
竹尺陷进泥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三道平行的短横,右边又突兀的钩起一笔。
这是系统签到送的《密语简编》里,一招很阴损的法子,名叫“伪令诱查”。
这符号本身没什么意思,但看着就像是某个大势力内部,只有心腹才懂的记号。越是看不明白,就越是让人心里长草,忍不住胡思乱想。
“大山哥。”叶莹轻声开口。
叶大山正提着灯笼站在几步外,光圈正好照到她的脚后跟。
“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去北隘口晒谷子。那几袋发霉的粟米正好拿出来见见光。”
叶莹说着,站起身,用帕子擦掉竹尺上的泥,“去排水沟旁边那块空地上晒,别嫌那儿脏。”
叶大山愣了一下,那地方是倒脏水的必经之路,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要是觉得有人盯着你看,”叶莹把竹尺收回袖子,转过身,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别拦着,让他看个够。”
二十日刚过辰时,太阳晒得厉害,地气蒸腾上来,空气里全是烂泥和谷壳发酵的酸味。
北隘口的粮坪上,叶大山骂骂咧咧的把几张破草席铺开。
他动作粗鲁,一脚踢翻了旁边洗手用的木桶,“哐当”一声,半桶浑水全泼在自己裤腿上。
“这什么破日子!”他啐了一口,当着十几个流民的面,直接解开腰带,把那条沾满泥浆的外裤脱下来,随手挂在旁边的木架子上晾着。
湿泥半干不干,正好把裤子内衬上那个奇怪的印记显了出来。三横一斜钩,像个没写完的字,又像是什么特殊的符号。
不远处的窝棚里,一个原本正拿着扫帚扫地的杂役动作顿住了。
他眯着眼,目光死死钉在那条裤子上,手里的扫帚在地上空划了两下,一点灰尘都没带起来。
这人原来是鹰嘴崖那边负责倒夜香的,平时闷声不响,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到了午时,那杂役捂着肚子喊疼,说是吃了不干净的野菜闹肚子,要去后面草丛里方便一下。
看守的刚一点头,他就一溜烟的跑了,方向却不是茅房,而是直奔鹿脊坳的山路。
叶莹坐在屋里喝茶,茶水已经凉了。
萧寂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山林的松针味。
“果然去了。”萧寂把佩刀解下来,放在桌上,“他在鹿脊坳西南的枯涧高坡上,被铁面的两个亲信带走了,进了一个岩洞。”
“说了什么?”叶莹问。
“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听到点动静。”萧寂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喝干,接着说:
“那杂役进去不到半个时辰,里面就传出摔杯子的声音。没一会儿,有人跑出来传令,嗓门很大,说是要搜检所有丙库留下的旧籍残卷,只要上面有‘斜钩’标记的,哪怕是张废纸,也得立刻烧了。”
叶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们怕了。”她从桌案底下拿出一张早就备好的《月报》副本。
那是用来记录谷中琐事的,纸张很粗糙。
她提起笔,不轻不重的描上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然后把纸卷起来,塞进一个不起眼的陶罐里。
“既然他们觉得这是真的,那这就是真的。”
当晚,夜色浓得化不开。
叶莹把叶大山叫进密室,递给他一封空白的竹片信。
“找个识点字但脑子不太好使的老文书,让他把这个月的《谷中月报》誊抄一遍。”
叶莹指尖点了点竹片,“记得,在‘本月新收流民籍贯’那一条下面,让他顺手添上‘乙七—存真’这四个字,就当是备注,别太刻意。”
二十一日清晨,一阵孩童的嬉闹声打破了院子的安静。
两个半大孩子拿着弹弓追打,一头撞在窗棂上,“啪嗒”一声,案头那封信被震了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了院子中间。
早起清扫的妇人捡了起来,她不识字,只觉得上面多了几个红圈圈挺新鲜,就随手递给了路过的管事。
不到半天,流民营里就起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声。
人们凑在粥棚底下,压着嗓子议论,说是山谷里其实早就有丙库的真正名单,就藏在每个月上报的文书里,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午后,太阳偏西。
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男人磨磨蹭蹭的找到了叶大山。
这人以前是丙库做登记的小吏,平时很滑头,这两天却老实得反常。
“大山兄弟……”那小吏搓着满是墨迹的手,一脸讨好,“我突然想起来,以前有些账目记得不清楚。我现在记性好了,能不能让我帮着补录一下?也算是……赎罪。”
叶大山正坐在账房门口啃饼,闻言眼皮都没抬:“用不着,现在的账有人记。”
小吏没走,在那儿磨叽了半天,又是递烟叶又是赔笑脸。
叶大山拒绝了三次,直到饼都啃完了,才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行了,正好缺个磨墨的,你进去帮把手。我丑话说前头,别添乱,不然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小吏连声道谢,钻进了账房。
叶莹站在隔壁屋的暗窗后,透过窗纸上的小孔看着那个小吏。
只见他一边磨墨,一边贼眉鼠眼的往那本摊开的《流民核验簿》上瞟。当看到“乙七存真”四个字时,他磨墨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墨汁溅出几点,在袖口上晕开一小片。
“鱼咬钩了。”叶莹低声说。
夜深了,四周静得有些吓人。
萧寂从鹰嘴崖那边摸回来的时候,外头已经起了雾。
“乱了。”他只说了两个字,“那三个骑马的去了鹿脊坳后,铁面就连夜下令封锁地窖,说是要把原来的八个看守老卒都抓起来审,非说他们私藏了账本。现在那边正在挖地三尺,那几个老卒的惨叫声,隔着二里路都能听见。”
叶莹走到沙盘前,捏起代表地窖的灰石头,把它缓缓推进了阴影里。
“没人会去怀疑一个不存在的记号,除非他们自己心里有鬼,认定了这东西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划开了浓重的夜色,照在桌案那本摊开的《流民核验簿》上。
“乙七存真”那四个字在光晕里格外刺眼,就是那根早就埋好的引信,静静等着被点燃。
此时的流民营安静得反常,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在一处避风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在稻草堆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声响,很是艰难。
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腥味的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