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没有点那盏费油的大灯，只在墙角点了一截半旧的残烛，烛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
叶莹没坐正位，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几只刚缝好的麻袋，将一张两指宽的粗黄纸条塞进袋口的夹层里。
“既然他们想钓鱼，咱们不咬钩，咱们喂鱼。”叶莹拍了拍那只有些发霉的麻袋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哥，你去找那几辆上次缴回来的破车，轮轴要松的，走起路来必须响动大。”
叶大山手里抓着一把混着沙砾的陈米，眉头拧成个川字：“小莹，这可是两百斤粮，虽说是陈米，但在外头也能换条命，真就这么送给那帮孙子？”
“舍不得鞋子套不着狼。”叶莹站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走到那张简陋的舆图前，指尖在西岭古道的位置重重一点，“铁面人精得很，咱们要是真不去，他反而会一直盯着咱们，只有让他觉得咱们‘中计’了，或者是咱们‘露怯’了，这口气他才会松下来。”
站在角落里的萧寂，擦拭着手里那把并未出鞘的刀，突然开口：“纸条上的字，是什么意思？”
叶莹塞进麻袋夹层里的那纸条，上面写的不是战书，也不是招降，而是没头没脑的一行字：【丙库旧档编号乙七】。
“这是个钩子。”叶莹嘴角微微上扬，却没多少笑意，“现在的流民为了口吃的能杀人，但若是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这个乱世里还有个‘身份’，还有个被记录在册的‘档案’，那比给他们一碗饭还管用，这叫归属感。”
虽然这归属感目前还是假的，但只要这批粮散出去，这行字就会像瘟疫一样，钻进那些底层苦力的脑子里。
寅时，是山谷里雾气最重的时候。
西岭古道像一条灰白色的死蛇，盘在两座险峰之间。
叶大山派出的三名身着黑袍、伪装拙劣的车夫赶着六辆破车，吱吱呀呀地行到了中段最险要的那个陡坡。
“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预先埋在山壁上的松动石块滚落下来，虽然声势不大，却刚好把那几辆本就摇摇欲坠的破车卡在了路中间。
车轴断裂，麻袋滚落，陈米撒了一地。
“快！回去报信！”领头的“黑袍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慌失措。
三人也不管车了，连滚带爬地往回跑，消失在晨雾里。
高处的灌木丛后，萧寂像一块没有呼吸的石头，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侧密林里果然有了动静。
不是一两个探子，而是整整两队弓弩手，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早就埋伏多时。
只是现在的场面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预想中的那场恶战没来，只剩下几辆烂车和一地没人要的粮食。
马蹄声碎，那名戴着铁面具的首领在一众骑兵的簇拥下到了。
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那几辆车。
“大档头，查过了。”一名手下捧着那张从米袋里翻出来的纸条，快步上前，“车是咱们之前丢的那批，米也是陈米，这纸条……看着像是以前丙库的旧账目。”
铁面人没接那纸条，只是冷哼一声：“诱饵？还是弃卒保车？”
他看不上这点东西。
在他看来，叶莹没来劫粮，反倒是这运粮队自己出了岔子，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晦气。
“烧了。”铁面人声音冷硬，那是上位者对物资的漠视，“既然那是冯瘸子的旧账，就别留着碍眼。免得那帮流民捡了去，又跟那姓叶的娘们儿扯上关系。”
火焰很快腾起，但萧寂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铁面人并不想在这里多待，下令后便拨转马头离开。
而留下来执行“烧毁”任务的那几个兵卒，看着那熊熊火光，眼里的贪婪根本藏不住。
“造孽啊……”一个兵卒低声骂了一句，趁着长官走远，那原本泼向车底的火油，被他手腕一抖，全洒在了路边的枯草上。
火光看着吓人，其实只烧了最上面那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稻草。
“快点！趁着还没烧透，把底下的麻袋拖出来！”另一个兵卒压低嗓子吼道，“这可是粮食！运到那个岩洞里去，回头咱们自己分了，谁也不许往外说！”
人性的贪婪，永远是计划中最稳定的变数。
萧寂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夹着纸条的麻袋装进自家的背篓，又伪造了一片狼藉的灰烬现场，最后像是偷了腥的猫一样，沿着小路往鹿脊坳东北方向溜去。
萧寂没有动，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才从怀里摸出一块炭条，在掌心画了个箭头。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叶家谷的议事堂。
叶莹看着沙盘上那个被萧寂标记出来的新位置，鹿脊坳东北的一处隐蔽岩洞。
她伸手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面小白旗，稳稳地插了上去。
“除了表层烧黑了点，里面的货一点没少。”萧寂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他们把那些‘种子’，当成宝贝藏起来了。”
“这就对了。”叶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文远，“陈叔，你那边的‘流民事务署’牌子，今晚就挂起来。”
陈文远正拿着毛笔在一本崭新的账册上写字，闻言手抖了一下，墨汁差点滴在纸上：“大当家，咱们这还没几个人呢，就要立署？”
“人马上就有了。”叶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等那帮私藏粮食的兵卒把米袋子带回去，等他们发现那上面的‘编号乙七’，再听说咱们这里有个专门收容‘丙库旧部’的地方……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这就是阳谋。
那些兵卒为了私吞粮食，绝对不敢上报。
而这批带着“编号”的粮食在他们内部流通得越广，那张看不见的网就撒得越大。
“从明天起，全谷静默。”叶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次深呼吸，“不出工，不练兵，只做一件事，把这本册子，给我填满。”
她将手按在陈文远面前那本空荡荡的账册上，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大荒幸存者名录】。
而在第一页的第一行，她提起笔，亲手写下了那句早已埋下伏笔的开篇：
“丙库遗民，编号乙七。”
十六日的清晨来得格外迟。
雾气比昨日更浓，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谷口的哨塔上撤下了平日里迎风招展的旗帜，就连平日里鸡鸣狗吠的声响都似乎被刻意压低了。
叶莹没有回房休息。
她站在议事堂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手里握着那块从现代带来的怀表。
表盖早已磨损，此时正无声地倒数着时间。
“小莹。”叶大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稀粥:
“按照你的吩咐，外围的岗哨全都撤回来了，只留了几个暗哨，外人看咱们这儿就像是一座空谷。”
“空了好。”叶莹没有回头，目光穿过浓雾，似乎在等待着某个必然会到来的访客，“只有空了，有些人才敢大着胆子探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