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日头爬过山坳,把粮务组那间独立的小土屋照得透亮。
陈文远换了一身没补丁的粗布短褐,坐在案台后,手里拨弄着算盘。
这屋子虽小,位置却极妙,正对着谷里唯一的取水点,谁来打水、谁在闲聊,透过窗棱一目了然。
叶莹站在门口,没进去,指了指门外支起的大木盆对陈文远说:
“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界,每日进出的细账,你核一遍,要是觉得原来的老规矩不顺手,尽管去找以前相熟的伙计问问,怎么顺手怎么来。”
陈文远腰弯得像只虾米,连声应是,他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两层意思:
一是放权,让他有理由去接触那些旧相识;
二是警告,门外那两个拿着棒槌啪啪捶打衣裳的妇人,看似是在浆洗,实则那双耳朵能把他这屋里连只苍蝇的动静都听了去。
叶莹转身离开,脚下的步子踩在干硬的黄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尘土微扬,带着日晒后焦干的土腥气。
日影偏西时,萧寂从后山的小道摸了回来,手里没提刀,倒是拎着个灰头土脸的半大少年。
那是从鹰嘴崖溜出来的帮厨,此时少年全身发抖,裤腿上还挂着没干的馊水渍,一股酸腐的馊味混着汗馊气,在静室门槛外就先漫了进来。
静室里没点灯,昏暗得让人心慌,空气滞重,连呼吸都裹着陈年木料的潮霉味。
“喝口水,慢慢说。”叶莹把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推过去。
少年捧着碗,牙齿磕得碗沿咯咯响:“大……大当家,不是俺要跑,是实在吓人。昨儿个夜里有人送了个蜡丸回来,那个戴铁面具的看了以后,当场就掀了桌子。今儿天没亮,他就让人把丙字库的粮往外搬,说是要送去那个什么……鹿脊坳。”
“丙字库?”叶莹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冯瘸子的老底。”
“是是是!铁面具发了话,凡是跟过冯爷的都信不过,粮得换地方存,还得三天内搬完。”少年咽了口唾沫,“俺听见管事的骂娘,说这时候动粮就是要把累死人。”
萧寂靠在门框边,声音冷硬:“咱们那颗蜡丸,起效了。”
叶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所谓“疑心生暗鬼”,铁面人越是精明,就越怕身边有内鬼。
那封伪造的账目往来,就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宁可耗费人力物力大动干戈,也不敢让粮食留在“不干净”的人手里。
“既然他急着搬家,咱们就不去触霉头了。”叶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这时候去抢大营,那是硬碰硬。倒不如顺水推舟,帮他把这路走得更‘顺’些。”
她看向站在角落待命的叶大山:“哥,去找几个面生的、岁数大的,那种一看就像是逃难逃得剩半条命的老人家。让他们往鹿脊坳那几条道上散出去。”
叶大山一愣,随即把大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小莹,你是要探路?”
“不仅探路,还得送话。”叶莹眯了眯眼,“让他们装作乞讨,看见运粮的就哭穷,顺嘴提一句,说东南边二十里有个废弃的屯堡,没官兵,能藏人。”
真话里掺着假话,才最要命。
十四日的天还没亮透,萧寂便带回了鹿脊坳的消息。
那地方偏僻,老槐树下的枯草被踩得乱七八糟,显然刚有人马经过,草茎折断处渗出微涩的青汁味,风里还浮着未散尽的汗臊与劣质桐油的气息。
他在树皮下刻了个“三横一竖”,那是马贼行话里的“虚”,意味着守备空虚,全是些被临时抓壮丁的底层执事,连把像样的刀都凑不齐。
这都在意料之中。
主力都在忙着搬运和防备“内鬼”,哪还有心思管这种偏僻的中转站。
直到下午,变数来了。
叶大山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妹子,北隘口那边截了辆马车,那是辆空车,马惊了才撞进咱们的陷阱。车底夹层里搜出个这个。”
说着,把一叠纸递过来,那是一张调度令的抄件,墨迹有些晕染,但字迹刚劲,纸面还残留着马厩干草的微糙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像是蜡封余味。
“十五日夜子时,丙库最后一拨粮出崖,经西岭古道赴鹿脊坳汇合。”
叶莹接过纸条,目光在那“西岭古道”四个字上停住了。
“西岭古道?”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昨夜灯下,老药农用炭笔在旧羊皮纸上圈出的三处塌方点之一。
那老人咳着血说,雨停第三天,槐树根最先松动。
西岭古道狭窄难行,又是雨季后的塌方多发地,拉重粮走那里,无异于自找麻烦。
除非,那里不是为了运粮,而是为了等人。
“这路不对。”萧寂走过来,瞥了一眼,语气笃定。
“当然不对。”叶莹将那张纸条在指尖搓了搓,纸张发出脆响,“这是特意漏给咱们看的。他猜到我们会截道,所以把这块最肥的肉挂在钩子上,等着我们去咬。”
所谓的“马惊了”,怕也是精心设计的一环。
铁面人反应很快,他在用这最后一拨粮当诱饵,想把暗处的对手引出来一网打尽。
“那是陷阱。”叶大山皱眉,“咱们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叶莹抬起头,眼底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却显得格外清亮,“人家辛辛苦苦设了局,咱们若是不配合,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她转头看向萧寂,两人视线碰到了一块,萧寂便读懂了她眼中的深意。
“他是想钓鱼。”萧寂低声道。
“那我们就多派几条鱼过去。”叶莹将纸条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火舌瞬间吞噬了那行字迹,“不仅要有鱼,还得有让他咬不动、吞不下的铁钩子。”
“火把浸桐油,埋在古道两侧松土下,他怕火,便给他一场不敢扑灭的野火。”
夜色如墨,山谷里的风似乎都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刮过耳膜时带着羽毛摩擦般的微颤。
叶莹转身走向里屋那间除了心腹谁也不准进的密室,经过门槛时,她轻轻理了理袖口,脚步沉稳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