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莹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晨风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拂过她裸露的手背。
她从袖中摸出那枚没用上的令符,像丢一颗石子,将其扔在脚边。
“啪”的一声轻响,令符撞上青石,弹了两下,滚入草丛深处。
“鹰嘴崖上那个戴铁面的,不是善茬。”叶莹没抬头,平静的说:
“昨夜咱们刚动手,他就敢当场砍人立威,还直接问叶家谷有没有内应。这意味着两件事:我们的名号已经漏了;他对那边的旧账目不信任。”
叶大山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把没擦干净的柴刀,刀脊上凝着暗红血痂。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混着灰在眉骨上拖出一道黑痕:
“小莹,既然漏了底,俺带人去把路口堵死?咱们现在有铁器,加上萧兄弟教的那些陷阱,未必怕他。”
“堵不住。”萧寂靠在一棵老柳树上,双手抱臂,目光盯着远处的山影。
“萧寂说的对。”叶莹转过脸,看向叶大山:
“哥,杀人容易,诛心难。那个铁面人刚上位,心里肯定不踏实。他怕的不是外面的流民,而是内部那些摸不清底细的旧人。既然他疑神疑鬼,那咱们就送他一双多疑的眼睛。”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哥,去把那本逃民名册拿来,我要找几个人。”
昨夜萧寂带人清点了冯瘸子留在北坳的三间仓房,除铁器外,只翻出半卷烧剩的户籍残册,正是三日前的逃民名册。
册子用粗麻绳捆着,纸页焦黄蜷曲,展开时簌簌落下黑灰。
叶莹的手指在几个名字上点了点,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文远,丙字库前任副管事。”她念出这个名字,“自称是被冯瘸子排挤下来的?有点意思,去把他带到草棚里。”
十几分钟后,陈文远被叶大山带到了草棚,还在不住地颤抖。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佝偻,衣襟磨得发亮,可那双眼睛,瞳仁黑亮,眼白泛青。
他一见叶莹,“噗通”一声跪下,竹筒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说了出来:“丙字库有两本账,一本糊弄上面,一本才是真金白银。”
叶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
三日前萧寂潜入丙字库暗室时,在墙缝里摸到过半页烧焦的账尾,墨迹晕染,唯有“丙字库·甲乙丙丁”四个字清晰。
她当时未深究,此刻却醒过神来。
待陈文远退下后,她才问萧寂:“你怎么看?”
“他说的是实话。”萧寂言简意赅,“但他想拿这个换条活路,甚至想爬得更高。”
“想爬高是好事,有欲望的人才好用。”叶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对叶大山说:
“哥,把外面的旗子换了,把‘避难授食’撤掉,挂‘招工纳役’,注明要识字、懂算账的。我要看看这个陈文远,敢不敢咬钩。”
午后日头很毒,晒得夯土墙发烫,蝉声嘶哑,一阵紧似一阵,震得耳膜嗡嗡发颤。
陈文远果然来了,他换了一身稍微体面的布衣,自称愿意效犬马之劳,还主动献出了几页凭记忆默写下来的暗账条目。
叶莹没有立刻表现出欣喜,只是淡淡的让他先去作坊那边帮工,说是清点麻线,实则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晾着。
萧寂则像个无声的影子,在陈文远周围晃了一圈,袖角拂过对方后颈,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凉风。
陈文远脖颈肌肉瞬间绷紧,喉结上下一滑,却始终未回头。
他是个聪明人。
入夜,山风呼啸,卷着松针与枯枝砸在茅檐上,噼啪作响。
萧寂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衣袍下摆沾着湿泥。
“南麓溪边有动静。”他走到桌前,用手里的枯枝在桌面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添了一道竖线,说道:
“这是那个铁面人的新规矩,旧账不认,要重立盟约,还在清洗冯瘸子的人。”
叶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信笺,那是她半月前托萧寂从鹿鸣镇旧书肆淘来的前朝官府废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鹿鸣—石渠”的一笔笔往来账目。
“既然他想洗牌,那咱们就帮他把水搅得更浑一点。”叶莹拿起笔,将落款的时间改成了三日前,又摸出一盒色泽暗沉的印泥,将一枚鲜红刺眼的印章盖了上去。
“这东西,得让合适的人看见。”她将信笺封入一枚不起眼的蜡丸,递给萧寂,“老规矩,还是那棵歪脖子树,不过这次,别让那只信鸽飞得太轻松。”
次日清晨,叶莹再次召见了陈文远。
这次是在正厅,桌上摆着茶盏,气氛比昨日温和许多。
“听说北边道上有官军的影子,我心里不踏实。”叶莹抿了一口茶,语气像是随口家常:
“你是管过库房的老人,帮我理理这些日子的消耗,尤其是这几笔……”
叶莹随手推过去一张空白册页。
陈文远握笔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墨珠将坠未坠。
他喉结滚动,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落笔。
笔锋沉稳,每一笔都显得极为慎重。
写完后,陈文远搁笔退下,叶莹未动。
她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缓缓画出“粟二百八”四个字,笔画末端微微上挑,那是丙字库老吏独有的收锋习惯。
叶莹再翻开缴获的残页,同一处墨迹果然上挑如钩。
“是个明白人。”叶莹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当夜,萧寂从橡树林带回了消息。
“那个铁面人的亲信亲自来了。”萧寂的声音低沉,“拿走了蜡丸,看完就烧了。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虚,看来是被信里的内容吓得不轻。”
叶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里把玩着一小块烧剩下的残烛。
“他不信别人,非要自己来看,这就对了。”她轻声道,“多疑的人,往往死在自己的眼睛里。这封信,足够让他这几天睡不着觉,也没心思盯着咱们这小小的山谷了。”
叶莹回过身,拿起那份陈文远默写的账目,对叶大山说:“明日一早,去通知陈文远,让他换身干净衣裳,到粮务组报到。”
她将那张比对无误的纸页夹进账册最末,指尖在纸角轻轻一按,留下个浅浅的指痕,“这把刀,得先学会自己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