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密室里,空气浑浊,只点了一盏油灯。
叶莹将那三枚刚缴获的令符拍在桌案上。
“冯瘸子跑了,但他留下的窝还在。”叶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发闷。
她的指尖压在令符上,目光扫过围在桌边的几人,厉声道:
“鹰嘴崖现在就像个没扎口袋的米袋子,丙字库里的粮和铁,与其让后来那个不知名的‘新鬼’接手,不如我们替他收了。”
叶大山是个急性子,把袖子一撸:“小莹,你就说怎么打?俺带三十个弟兄,趁夜摸上去。”
“不能打。”叶莹摇头,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山道上划过,“硬攻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我们要的是‘搬’,不是‘抢’。”
她转头看向角落里两个身形瘦削的青年。
那是她在流民营里挑出来的,以前在鹰嘴崖做过杂役,记得路,也懂规矩。
“你们衣服换了。”叶莹扔过去两套那几个死鬼身上扒下来的黑袍,味道馊得呛鼻,汗酸混着陈年脂垢,在喉头泛起一阵恶心的微苦。
她指尖捻起袍角一搓,粗麻纤维刮得指腹发痒,“这种时候,穿得太干净就是把‘我是探子’写在脸上。记住,你们现在是奉命回丙字库协防的执事。”
萧寂站从阴影里走上前,声音低沉地教了他们几句切口。
那是鹰嘴崖内部才懂的黑话,短促,含混,带着一股子匪气。
一切准备就绪,叶莹从怀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这是系统签到给的“防伪火漆”。
她将红泥般的火漆挑在伪造的调令封口处,用一枚刻好的萝卜章盖了下去,再用指尖沾了一点,微黏、微凉,土腥气混着陈年松脂味直钻鼻腔。
这火漆颜色比寻常的要深一些,看着像是陈年旧物,正好能掩盖文书纸张过新的破绽。
午后,日头正毒。
叶莹没去前线,她守在山坳的一处隐蔽制高点,脚下碎石松动,硌得脚踝生疼。
风从山脊缝隙里挤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刮得脸颊发紧。
叶莹的目光掠过嶙峋山脊,最终停在山坳深处。
那里卧着一汪静得反常的净水池,水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水纹也没有,倒映出铅灰色的天光,幽冷得令人喉头发紧。
她手里捏着一截枯枝,一下下地折着,“咔、咔、咔……”枯脆的断裂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两名伪装好的青年像是两条游鱼,混进了那条通往鹰嘴崖的小路。
东哨岗的守卫已经是惊弓之鸟,盘查的时间比往常长得多。
叶莹看见其中一个青年好像被推搡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但紧接着,那守卫看了眼令符,又凑近闻了闻文书上的火漆味,终于挥手放行。
这时,远处山梁上,一道极微弱的反光闪了三下。
那是萧寂的信号。
人进去了!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方。
叶莹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前是一个简易的沙盘。
她把一盏油灯挪到了代表“丙字库”的土堆旁,盯着那豆大的火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掌,轻轻一煽,将火苗煽灭,灯芯余烬腾起一缕青烟,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灯灭,动手。
按照预定计划,萧寂带着人顺着那条早已废弃的排水暗渠往里爬。
那沟里积着半尺厚的烂泥,腥臭扑鼻,滑腻冰冷,裹着脚踝往上攀爬时,湿泥簌簌往下淌,裤管吸饱了水,沉重地坠着小腿;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与腐叶混合的浊气。
子时刚过,第一袋粟米顺着暗渠的出口被推了出来。
接应的叶大山带着人,像是搬家的蚂蚁,一声不吭地接过湿漉漉的麻袋,转身就往林子里运。
没有火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软泥上的噗嗤声。
叶莹站在暗渠口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鞘冰凉,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线青白。
她默默地数着运出来的袋数,十袋,二十袋,五十袋……
除了粮食,还有那二十把精铁打制的鹤嘴镐。
在这个连锄头都稀缺的荒年,这些铁器比粮食还金贵。
就在搬运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暗渠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水声——
哗啦!
咕咚!
扑棱棱!
原本在丙字库内接应的一名伪装青年,连滚带爬地从洞口冲了出来,满脸是泥,声音抖得像是筛糠:“撤!快撤!”
萧寂紧跟在他身后钻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拖进灌木丛,反手就打了个“散”的手势。
“出事了?”叶莹压低声音,身体瞬间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刺痛。
那青年大口喘气,眼底全是惊恐:“换人了……上面来了个戴铁面具的,根本不看账本,抓着留守的执事就问‘山谷有没有内应’!那执事刚犹豫一下,就被他一刀砍了脑袋!”
话音未落,鹰嘴崖顶突然亮起一片火光,紧接着是喧嚣的喊杀声,显然是上面的人发现了库房的异样。
“走!”
萧寂当机立断,护着最后几个背着粮袋的兄弟钻进密林。
一行人不敢走大路,在荆棘丛生的山林里狂奔了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火光变成了一个小红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叶大山清点了一下人数和物资,还好,人都全,粮食也抢出来大半。
萧寂走到叶莹身边,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在夜色中燃烧的山崖,声音沉沉地说:
“丙库空了,我们没亏。但那个戴铁面的,比冯瘸子难缠,他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接管乱局,还能想到查内应,是个狠角色。”
叶莹站在晨雾弥漫的山坡上,晨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湿冷的雾气钻进领口,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经失去了作用的令符,上面还沾着暗渠里的烂泥,湿滑、冰凉、散发着淤泥与铁锈交织的腥气。
“没关系。”她将令符随手丢进草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庙塌了可以再建,神不行,那就换个人当。”
雾气渐散,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微光如薄刃,割开了灰蓝的天幕。
叶莹转身,目光越过疲惫的众人,投向不远处那一汪净水池——
晨光初染,水面竟无一丝涟漪,连她的倒影都凝固如墨,幽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与声响。
她甚至听见自己耳中血液奔流的嗡鸣,盖过了林间鸟雀初啼。
“‘哥,萧寂,你们俩跟我来。”叶莹向那池边走去,脚步没停,“有些账,得重新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