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清荷殿废墟旁的临时居所里,烛火通明。
小莲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宣纸上,“月”字的最后一钩歪歪扭扭,像条垂死的虫子。她盯着那个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公主……奴婢愚钝……”
“别自称奴婢。”左兰站在她身后,声音平和,
“你现在是八公主桦丹。公主要自称‘本宫’,或者用‘我’。”
小莲的肩膀垮下来:
“奴婢……我真的做不到。”
左兰没有接话,只是从她手中接过笔,在旁边的纸上重新写了个“月”字。
这一笔一划从容不迫,转折处带着锋利的棱角——那是原主十几年宫廷教育养成的笔锋,也是左兰刻意模仿的痕迹。
“你看,这一竖要直,这一钩要有力。”左兰放下笔,“你不是做不到,是太紧张了。放松手腕,想象你写的不是字,是在绣花。”
小莲怔了怔:“绣花?”
“你在浣衣局时,常替宫女们缝补衣裳吧?”
左兰重新铺开一张纸,
“就把写字当作绣花,每一笔都是一针一线。不急,慢慢来。”
这个比喻似乎起了作用。小莲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这一次她的手稳了许多,“月”字虽然仍显稚嫩,但至少不抖了。
溟昭暄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左兰站在小莲身后,微微俯身指导;小莲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重叠。
他手里端着两碗汤面,热气腾腾。
“歇会儿吧。”溟昭暄将面碗放在桌上,“刚煮的鸡汤面,趁热吃。”
左兰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子时。
她让溟昭暄去休息,自己却陪着小莲练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握笔姿势到基本笔画,从简单字到复杂字,小莲的进步肉眼可见,但距离“以假乱真”还差得远。
“先吃东西。”左兰拉小莲坐下,将一碗面推到她面前。
小莲怯怯地看了眼溟昭暄,又看了眼左兰,这才小口小口吃起来。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这碗面对她来说过于奢侈的食物。
左兰心下一酸。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平日里吃的都是残羹冷炙,一碗热汤面对她们来说是难得的恩赐。
“慢点吃,不够还有。”她柔声说。
溟昭暄在桌边坐下,没有动筷,只是看着左兰:
“陈太医那边传话过来,兰嬷嬷醒了半个时辰,喝了点米汤,又睡了。伤势稳定,但长途跋涉还是风险太大。”
左兰沉默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兰嬷嬷的伤是她最大的顾虑。这位老人为护先皇后牌位险些丧命,如今又要因为她颠簸流离……
“马车已经改装过了。”溟昭暄继续道,“底板加了软簧,车厢四壁也垫了棉被。陈太医会随行,药也备足了。但即便如此,路上若遇颠簸,伤口还是有崩裂的风险。”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左兰问。
“有。”溟昭暄直视她的眼睛,“把兰嬷嬷留在宫里,太子殿下会妥善安置。”
左兰摇头:“留在宫里更危险。琉妃的人已经盯上她了,这次纵火不成,下次呢?下毒?暗杀?我不能让她再冒这个险。”
溟昭暄不说话了。他明白左兰的决定,也尊重这个决定。
小莲吃完了面,碗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小心翼翼地将碗筷放好,站起身:“公主,我……奴婢继续练字。”
“今晚就到这儿吧。”左兰也起身,“你去隔壁休息,明日辰时再过来。”
小莲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她的步子很小,背微驼,是常年卑躬屈膝养成的习惯。左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小莲,明天开始,你要学着挺直腰走路。”
小莲顿住脚步,转过身,茫然地看着她。
“公主走路时,背是直的,肩是平的,步子不急不缓。”左兰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衣领,“你是八公主,是这宫里最尊贵的人之一。你要记住这一点。”
小莲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用力点头,转身离开时,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
门关上后,左兰才坐回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面。
“你觉得她能撑多久?”溟昭暄问。
“三天。”左兰吃了一口面,“三天后,我们必须走远到他们追不上的距离。届时就算她被发现,也来不及了。”
“三天……”溟昭暄若有所思,“从京城到南疆,最快也要半月。三天只够我们走出京畿范围。”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左兰放下筷子,“明莲楼,或者雅清阁。”
溟昭暄皱眉:“你信得过他们?”
“信不过,但可以利用。”左兰的眼神很冷静,“林澈想用我的血脉炼药,白衍想用我引出幕后真凶。在他们达到目的之前,都会保护我的安全。这就够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溟昭暄看着左兰,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眼中那份不属于深宫公主的决断与谋略,熟悉的是那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坚韧。
“明日十里亭,我陪你去。”他说。
“不行。”左兰摇头,“虎烟堂要求一人赴约,你去反而打草惊蛇。太子哥哥会在亭外安排人手,若有变故,他们会接应。”
“那你如何脱身?”
“我自有办法。”左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溟昭暄,“这是陈太医给我的‘龟息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微弱如将死之人。若情况不妙,我就服下它,让他们以为我毒发身亡。”
溟昭暄接过瓷瓶,在手中转了转:“风险太大。若他们当场验尸……”
“所以我需要你在暗中策应。”左兰看着他,“十里亭西侧有片树林,你在那里接应。若我服下龟息散,你趁他们松懈时将我带走。若我未能脱身……”
她顿了顿:“你就按原计划,带兰嬷嬷和陈太医先走。”
“不可能。”溟昭暄的声音斩钉截铁,“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小暄——”
“姐姐。”溟昭暄打断她,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三年前我娘临终前,让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你,保护好你。她说,这是她欠先皇后的。”
左兰愣住。
“我娘,苏婉,曾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溟昭暄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二十年前,先皇后察觉琉妃有异,暗中调查。我娘是她最信任的人,负责传递消息。但有一次,消息走漏了。”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琉妃的人抓了我娘,严刑拷打。他们想知道先皇后掌握了多少证据,还想逼她做伪证,诬陷先皇后与巫医谷勾结。”溟昭暄的拳头无意识攥紧,“我娘什么都没说。她咬断了舌头,撞墙求死。”
左兰屏住了呼吸。
“但她没死成。”溟昭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琉妃的人救活了她,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她。直到先皇后薨逝那天,他们以为我娘没有价值了,才把她扔出宫。是白衍救了她。”
“白衍?”
“那时白衍还不是雅清阁主,只是巫医谷的漏网之鱼,在京城隐姓埋名行医。”溟昭暄说,“他救了我娘,把她藏在城外的庄子里。我娘在那里生下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我七岁那年,旧伤复发,去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她临终前告诉我两件事。”溟昭暄抬起眼,看向左兰,“第一,一定要找到八公主桦丹,保护她,因为她身上流着先皇后最后的血脉。第二,不要报仇,不要被仇恨吞噬。”
左兰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姐姐,”溟昭暄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左兰反手握住溟昭暄的手,用力握了握。许多话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
“谢谢你,小暄。”
溟昭暄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属于少年人的明朗:“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可能早就死在哪个角落里了。是你让我有了活着的目标。”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沉重的秘密、那些血腥的过往,在这一刻似乎都轻了些。
敲门声打破了宁静。溟昭暄迅速戴上面具,左兰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桦泽,他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身后只跟着一个亲信。
“八妹,有紧急情况。”桦泽进门后直奔主题,甚至没注意到屋里的溟昭暄,“李太医的尸体找到了。”
左兰心头一跳:“在哪儿?”
“西郊乱葬岗。”桦泽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被野狗刨出来的,已经……不成样子了。但仵作验尸后发现,李太医并非自缢身亡,而是被人掐死后伪装成自缢的。”
溟昭暄皱眉:“能看出是什么手法吗?”
桦泽这才注意到他,愣了愣,随即认出是那夜在东宫见过的人:“是阁下。仵作说,凶手手法很专业,指骨断裂的位置显示,是被人从正面掐住脖子,用力扭断的。这种手法,很像……”他顿了顿,“很像军中处决俘虏的方式。”
军中?
左兰和溟昭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还有,”桦泽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小心打开,“这是在李太医手里发现的。”
布包里是一小块布料,深蓝色,质地精良,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左兰接过细看,那纹样是如意云纹,中间隐约有个字,但被血迹污染,看不真切。
“这是宫中的料子。”桦泽道,“而且是五品以上官员或妃嫔才能用的规格。”
“能查出是谁的吗?”
“已经在查了,但需要时间。”桦泽收起布料,“另外,刘福公公的下落也有了线索。他并非‘病倒’,而是被人囚禁在城东一处民宅里。本宫的人去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人已经转移了,但找到这个。”
他又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铜钱,很普通,但边缘刻着一圈细小的符号。左兰凑近细看,那些符号弯弯曲曲,不像中原文字。
“这是南疆的咒文。”溟昭暄接过去,“翻译过来是‘长生’的意思。通常刻在护身符上,祈求长寿。”
“刘福公公是南疆人?”左兰问。
“不,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桦泽摇头,“所以这枚铜钱,很可能是囚禁他的人留下的。”
线索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乱。李太医的死,刘福的失踪,南疆的铜钱,军中的手法……这些碎片似乎指向同一个方向,却又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明日十里亭之约,”桦泽看向左兰,“本宫加派了人手,会在外围接应。但八妹,本宫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我知道。”左兰点头,“太子哥哥,宫中的事就拜托你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琉妃那边……”
“本宫会盯着。”桦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父皇的病情本宫也会继续追查。那个南疆巫医,本宫已经派人去寻了。只要找到他,就能知道父皇中的到底是什么蛊。”
正说着,外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冲进来,顾不上行礼,急声道:
“殿下!养心殿那边出事了!陛下……陛下醒了!”
三人俱是一惊。
桦泽霍然起身:“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陛下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传召……传召八公主!”侍卫的目光落到左兰身上,充满担忧。
空气凝固了。
景帝昏迷两日,突然醒来就传召左兰,这绝非偶然。琉妃刚被禁足,李太医蹊跷死亡,刘福失踪……在这个节骨眼上,景帝的传召意味着什么?
“本宫陪你去。”桦泽立刻道。
“不行。”左兰摇头,“陛下传召的是我,太子哥哥若同去,反而显得心虚。而且……”她看向溟昭暄,“陛下醒来得太巧了。”
溟昭暄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有人想让陛下来阻止你离宫?”
“或者,是想在最后一刻试探我。”左兰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必须去。不去,就是抗旨,正好给他们借口。”
“可万一……”
“没有万一。”左兰打断桦泽,“陛下若真要处置我,不会传召,而是直接下旨。传召,就说明还有转圜余地。”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朴素宫装、眼下有淡淡青影的女子,忽然笑了:“小暄,你说我现在这样子,像不像个‘病重’的公主?”
溟昭暄会意:“像极了。”
“那就好。”左兰从妆匣里取出粉盒,往脸上扑了些粉,让自己看起来更苍白些,“病人就该有病容。太子哥哥,劳烦你派人去养心殿回话,就说八公主病体未愈,恐过了病气给陛下,需稍作梳洗,即刻便到。”
桦泽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示弱。
“本宫明白了。”他点头,“你小心。”
左兰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暄,若我天亮前还没回来,你就按原计划,带兰嬷嬷他们先走。”
“姐姐——”
“这是命令。”左兰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溟昭暄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桦泽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本宫会护她周全。”
养心殿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黑夜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最后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