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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与溟昭暄生死相托

寅时三刻,养心殿。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左兰垂首跪在御座前,余光瞥见地毯上有一小块暗色污渍——是药汁洒落后的痕迹,还未清洗干净。

“抬起头来。”

景帝的声音比想象中虚弱,像漏气的风箱,带着嘶哑的杂音。

左兰依言抬头,目光落在御座之上。只一眼,她心头便是一沉。

短短两日,景帝仿佛老了十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听说……你病得不轻。”景帝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回父皇,儿臣前几日确实病重,幸得太医诊治,如今已好转许多。”左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虚弱。

“好转?”景帝忽然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整张脸涨得通红。大太监李德海连忙上前奉茶,却被景帝一掌挥开,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朕看你面色红润,精神尚可,不像个病重之人!”

左兰心中一凛。景帝这话不像是关切,倒像是责难。她立刻俯身叩首:“父皇明鉴,儿臣今日能起身,全赖陈太医妙手回春。但病根未除,仍需静养。”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景帝粗重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

良久,景帝才重新开口:“你前日在朝会上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来了。

左兰稳住心神:“儿臣不敢欺君。”

“不敢欺君?”景帝冷笑,“那你告诉朕,贤妃手札你是从何得来?太医署秘库的药渣,你又是如何取到?还有那个孙嬷嬷——一个疯了二十年的老奴,你如何找到的?”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左兰深吸一口气:“回父皇,贤妃手札是一位江湖友人辗转所赠。药渣是兰嬷嬷从太医院所得,至于孙嬷嬷……是儿臣派人暗中查访,侥幸寻得。”

“江湖友人?”景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景国八公主,何时与江湖草莽有了来往?!”

“父皇!”左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儿臣身中奇毒,太医署束手无策。儿臣不想死,只得去宫外寻医问药。至于那江湖友人,他是贤妃娘娘故交之后,念在娘娘旧情,才出手相助。”

又是一阵咳嗽。

李德海再次上前,这次景帝没有推开他,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喘息稍定。

“你可知……”景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可知你母后临终前,对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左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说,‘陛下,护好兰儿和歌儿。’”景帝的眼神变得涣散,仿佛透过左兰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旧人,“可是朕……朕没有做到。”

“父皇……”

“琉妃的事,朕会查。”景帝打断她,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你私出宫禁、结交江湖人士、擅动宫中旧案,也是事实。即日起,禁足清荷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待朕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禁足。

左兰脑中飞快转动。禁足意味着她无法赴十里亭之约,也无法按计划离宫。而“查明真相”四个字,更是意味深长——景帝要查的,究竟是琉妃的罪,还是她的“罪”?

“儿臣……遵旨。”她叩首谢恩,声音平静无波。

退下时,李德海亲自送她到殿外。这个太监五十上下,面相和善,但左兰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八公主慢走。”李德海躬身行礼,声音尖细,“陛下这些日子龙体欠安,心情难免烦躁。公主多担待些。”

“有劳公公费心。”左兰颔首,状似无意地问,“刘福公公的病可好些了?本宫还想着,等他好了,去探望探望。”

李德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刘公公是旧疾复发,太医说了,需静养些时日。公主有心了。”

辞别李德海,左兰沿着宫道往回走。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硬的色泽。她走得很慢,脑子里飞快盘算。

景帝的态度很古怪。他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却也没有深究。禁足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限制——限制她的行动,限制她继续追查。

为什么?

走到御花园时,前方假山后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姐姐。”

是溟昭暄。他依旧戴着面具,但左兰能从声音听出他的紧张。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等着吗?”

“等不了。”溟昭暄拉着她闪进假山洞里,“出事了。小莲不见了。”

左兰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我让她去休息,她回房后就再没出来。刚才我去看,房里空无一人,被褥还是温的。”

“有人发现了?”

“不知道。”溟昭暄压低声音,“但我检查过门窗,没有撬动的痕迹。要么是她自己走的,要么……是有人用钥匙开门,带走了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琉妃的人,或者宫里的其他势力,发现了小莲的存在。

“兰嬷嬷那边呢?”

“陈太医守着,暂时安全。”溟昭暄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今早西华门换防,新来的守将是周家的人。”

周家。周大将军。

左兰想起那枚刻着“周”字的玉坠,想起二十年前“病逝”的周皇贵妃。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琉妃与周家,周家与军中,军中与南疆……

“周家是琉妃的娘家?”她问。

“远房表亲。”溟昭暄道,“周大将军的妹妹嫁给了琉妃的堂兄。但更重要的是,周家执掌京畿防务二十年,军中门生故旧遍布。如果周家也卷入此事……”

那就不是后宫倾轧那么简单了。

“十里亭之约不能去了。”左兰当机立断,“景帝刚下令禁足,小莲失踪,周家换防西华门——这摆明了是个圈套。虎烟堂很可能已经和宫里的人联手了。”

“那柳执事……”

“救不了了。”左兰咬牙,“我们自身难保,顾不得他。”

这是残酷的决定,但也是唯一的选择。柳执事是明莲楼的人,林澈会想办法救他——前提是林澈自己没有被卷入这场漩涡。

“我们现在怎么办?”溟昭暄问。

左兰看向清荷殿方向,那里还残留着火灾后的焦黑痕迹:“回清荷殿,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左兰的眼神很冷静,“景帝禁足我,表面上是在限制我,实际上也是在保护我——至少在他查清真相之前,不会让我死。而琉妃和周家,绝不允许真相大白。所以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你是说……他们会动手?”

“最快今晚,最迟明晚。”左兰迈步朝清荷殿走去,“他们会趁着景帝病重、我‘禁足’的机会,制造一起‘意外’,让八公主彻底消失。”

溟昭暄跟上她的脚步:“那我们更该尽快离宫!”

“现在离宫,正中他们下怀。”左兰摇头,“西华门是周家的人,东华门、北安门也未必安全。他们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唯一的机会,是在宫里解决这件事。”

“怎么解决?”

左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让他们来。”

辰时三刻,清荷殿。

左兰刚回到临时居所,陈太医就迎了上来,面色焦急:“公主,兰嬷嬷醒了,说有要紧事告诉你。”

内室里,兰嬷嬷半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看见左兰,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嬷嬷别动。”左兰快步上前按住她,“您说,我听着。”

兰嬷嬷喘了几口气,才虚弱地开口:“昨夜……老奴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说话……”

“什么人?”

“两个太监……在门外……”兰嬷嬷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一个说‘西时三刻’,一个说‘药量加倍’……还说……‘周将军已经安排好了’……”

西时三刻,是今日傍晚。药量加倍……什么药?

左兰心中有了猜测,但需要证实。她看向陈太医:“陈太医,陛下这些日子服用的药方,您可知道?”

陈太医摇头:“陛下的药一直是李太医亲自调配,旁人不得过问。但老臣前日去太医院取药时,偶然看见药渣里有几味罕见的药材——血见愁、断肠草、曼陀罗花……都是剧毒之物。”

“这些药材组合在一起,会有什么效果?”

“若是少量,可镇痛安神;但若过量……”陈太医面色凝重,“会使人神智混乱,产生幻觉,最终心力衰竭而亡。而且死状与急病突发无异,极难察觉是中毒。”

果然。

景帝的“病”,根本就是长期服毒的结果。而琉妃和周家,要在今晚“药量加倍”,彻底了结景帝的性命——顺便,把她这个碍事的八公主也一并解决。

“陈太医,”左兰看着他,“若我想让一个人,看起来像是突发急病身亡,但实际上只是暂时昏迷,可有办法?”

陈太医愣了愣:“公主的意思是……”

“假死。”左兰一字一顿,“我需要一种药,服下后气息全无、脉象微弱如将死之人,但十二个时辰后能自行苏醒。”

“这……”陈太医面露难色,“老臣只听说过龟息散有此功效,但此药配制极难,且风险极大。若用量稍有不慎,假死就会变成真死。”

“您能配吗?”

陈太医沉吟良久,最终咬牙道:“老臣可以一试。但需要至少三个时辰准备药材,且……”他看向兰嬷嬷,“兰嬷嬷的伤势需要人照料,老臣分身乏术。”

“我来照料嬷嬷。”溟昭暄开口,“你去配药。”

陈太医看向左兰,见她点头,才郑重行礼:“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陈太医退下后,左兰在兰嬷嬷床边坐下,握着她冰凉的手:“嬷嬷,今晚会很危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动,就像真的昏迷了一样。”

兰嬷嬷看着她,眼中含泪:“公主……您要做什么?”

“我要让那些想害我的人,以为他们得逞了。”左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然后,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自食恶果的。”

兰嬷嬷嘴唇颤抖,最终只说出两个字:“小心。”

左兰点头,起身走出内室。溟昭暄跟在她身后,两人来到外间。

“假死之后呢?”溟昭暄问,“就算他们相信你死了,我们也出不了宫。尸体会被查验,然后下葬。你不可能在棺材里待十二个时辰。”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左兰铺开纸笔,开始写信,“明莲楼和雅清阁,总有一个会来。”

“你确定?”

“不确定。”左兰笔下不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写两封信,一封给林澈,一封给白衍。告诉他们,八公主今晚会‘病逝’,若想得到我的血脉,就在子时之前来‘收尸’。”

溟昭暄皱眉:“你这是在与虎谋皮。”

“虎吃人,人也需要虎皮御寒。”左兰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折好,“林澈要我的血脉炼药,白衍要用我引出真凶。在我‘死’之前,他们都不会让我真的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那景帝那边……”

“父皇那边,自有太子哥哥。”左兰将两封信递给溟昭暄,“你把信送出去,然后去找太子哥哥,告诉他今晚的计划。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溟昭暄接过信,却没有立刻离开:“姐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左兰笑了笑,“去吧,时间不多了。”

溟昭暄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门外。

左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焦黑的废墟。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今日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但她知道,今夜注定腥风血雨。

午时,陈太医回来了,带着一个小瓷瓶。

“公主,药配好了。”他将瓷瓶递给左兰,“服下后一炷香内起效,效果持续十二个时辰。期间气息全无,脉象微不可察,与死人无异。但切记,一定要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解药,否则……”

“我明白。”左兰接过瓷瓶,收入怀中,“陈太医,您带着兰嬷嬷,现在就去东宫。太子哥哥会安排你们出宫。”

“那公主您……”

“我留下。”左兰看向窗外,“戏总要有人唱完。”

陈太医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左兰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未时,溟昭暄回来了。

“信送出去了。”他压低声音,“明莲楼和雅清阁都给了回信,说子时会到。太子殿下那边也安排好了,他的人会埋伏在清荷殿周围,一旦有变,立刻接应。”

左兰点头:“你带着陈太医和兰嬷嬷,现在就走。”

“我说过,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小暄。”左兰转身面对他,眼神严厉,“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留在这里,只会让计划更复杂。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假死成功,你要确保明莲楼或雅清阁的人能把我‘偷’出去。如果我失败……”

她顿了顿:“你也要活着,去南疆,找到解药,查明真相。”

溟昭暄的眼眶红了。他死死盯着左兰,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良久,他才哑声说:

“十二个时辰。我只等你十二个时辰。如果子时之后你没有出现,我就回来找你,哪怕是尸首,我也要带出去。”

“好。”左兰伸出手,“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申时三刻,溟昭暄带着陈太医和兰嬷嬷悄悄离开。左兰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空落。

偌大的清荷殿,如今只剩她一人了。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素色宫装、面色平静的女子。穿越而来不过数月,却仿佛过了半生。从一心求活的咸鱼,到如今谋划生死棋局的棋手,她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她依然想活着。比如,她依然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值得她去拼命。

酉时,夕阳西下。

左兰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粥,几样小菜。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的晚餐。

戌时,天色完全暗下来。

她点燃烛火,拿出一本书,静静地看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亥时,烛火跳动了一下。

左兰抬起头,看向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人。她放下书,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药丸是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她将它含在舌下,没有立刻吞服。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左兰深吸一口气,将药丸咽了下去。

“进来吧。”她平静地说。

门被推开,李德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但眼神冰冷如霜。

“八公主,陛下口谕,请您去养心殿一趟。”

左兰笑了:“这么晚了,父皇还未歇息?”

“陛下惦记公主的病,特意让老奴来请。”李德海躬身,“公主,请吧。”

左岚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药效开始发作,她感到一阵眩晕,四肢开始发麻。但她撑住了,迈步朝门外走去。

走过李德海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

“李公公,您说,这深宫之中,究竟是鬼可怕,还是人可怕?”

李德海的笑容僵在脸上。

左兰不再看他,径直走出门外。夜风很凉,吹在她越来越麻木的脸上。她抬起头,看见满天星斗,璀璨如钻。

药效彻底发作前,她最后想的是:

江南的星空,也该是这样美吧。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