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光未亮。
左兰倚在兰嬷嬷床边的矮凳上,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间传来窸窣声响。她立刻睁眼,手已经按在枕下的短刀上——这是溟昭暄昨夜塞给她的,刀身淬了麻药,见血即效。
“是我。”溟昭暄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左兰松了口气,起身绕过屏风。溟昭暄正站在窗边,一身深灰色劲装几乎融入黎明前的昏暗。他手里提着个食盒,食盒边缘凝着水珠——显然是从宫外刚带回来的。
“陈太医说兰嬷嬷辰时才能醒,你先用些早膳。”溟昭暄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几样小菜,“城南王记的粥,你最爱的鱼片粥。”
左兰怔了怔。王记粥铺在城南最偏僻的巷子里,她只去过一次,还是半年前偷溜出宫时。溟昭暄居然记得。
“你一夜没睡?”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
“睡了两个时辰。”溟昭暄将粥碗推到她面前,“趁热吃,吃完还有事。”
左兰确实饿了。从昨日朝会到清荷殿大火,再到守了兰嬷嬷一夜,她几乎粒米未进。
鱼片粥熬得浓稠,鱼肉鲜嫩,粥里还加了姜丝驱寒。她小口小口吃着,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
溟昭暄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孔此刻显得格外沉静。
左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溟昭暄时的情景——那个脏兮兮的小屁孩躲在御花园假山后,眼睛亮得像星星。
“看什么?”溟昭暄察觉到她的目光。
“我在想,”左兰放下勺子,“你第一次见我时,心里在想什么?”
溟昭暄沉默了会儿,道:“在想,这个公主怎么笨手笨脚的,连爬树都不会。”
左兰被噎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不是笨,是故意装笨。”溟昭暄给自己也盛了碗粥,“你在藏拙。一个在深宫里长大的公主,会爬树、会翻墙、会辨别草药,这本身就很奇怪。”
左兰心头一跳。
“所以我开始观察你。”溟昭暄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发现你总做噩梦,发现你偶尔会说些奇怪的话,发现你对宫规礼仪有一种疏离感……就像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谁?”
“不知道。”溟昭暄抬眼看向她,“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在拼命活着。这就够了。”
粥碗见底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溟昭暄收拾了食盒,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这是出宫的路线图。”他用手指点着图纸,
“三日后子时,我们从清荷殿后的角门出发,沿这条路线到西华门。太子殿下已经打点好守门的侍卫,会放我们出去。”
图纸画得很详细,连哪条路上有狗、哪处墙根有洞都标注了出来。
左兰仔细看着,忽然指着一处:“这里为什么要绕路?”
“这里是内务府的库房,这几日正在清点秋贡,戌时后会有三班侍卫轮值。”溟昭暄解释,“绕开虽然多走一炷香时间,但安全。”
“你想得很周到。”
“逃命的事,自然要周到。”溟昭暄卷起图纸,
“马车已经备好,停在城南车马行。车是特制的,底板加了软簧,能减震七成。陈太医那边也安排好了,他老家在江南,告假返乡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左兰点头,又问:“替身呢?”
这是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需要一个身形相貌与她相似的女子,在宫中假扮她三五日,等他们走远后再“病逝”或“失踪”。
溟昭暄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像。画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眉眼与左兰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怯懦些。
“她叫小莲,浣衣局的宫女,老家在川蜀,父母早亡,宫里没有亲近的人。”溟昭暄道,“三年前因犯错被罚去浣衣局,一直想调出去。我答应她,事成之后给她一笔银子,送她出宫。”
“可靠吗?”
“我查过她的底细,没有问题。”溟昭暄顿了顿,“而且她不知道要假扮的是谁,只以为是帮某个贵人出宫私会情郎。”
左兰松了口气。不知者不罪,小莲就算被抓,也供不出什么。
“什么时候带她来见我?”
“今晚。”溟昭暄收起小像,“你们需要时间熟悉彼此。小莲不识字,你要教她模仿你的笔迹。还有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用膳的习惯……这些细节都可能露出破绽。”
左兰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她不仅要自己逃,还要教另一个人如何成为她。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陈太医来了。他给兰嬷嬷换了药,又把了脉,脸色比昨日好些。
“嬷嬷脉象平稳多了,今日应该能醒。”陈太医说着,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这是三日的药量,每日三次,温水送服。伤口不能沾水,每日换药前先用盐水清洗……”
左兰认真记下每一个细节。送走陈太医后,她回到床边,兰嬷嬷果然醒了。
“公主……”兰嬷嬷的声音还很虚弱。
“嬷嬷别说话,好好休息。”左兰握住她的手,“我们已经安排好,三日后就离宫。陈太医会跟我们一起走,路上照顾你。”
兰嬷嬷摇头:“老奴……拖累公主了……”
“没有的事。”左兰帮她掖好被角,“嬷嬷是为了保护母后的牌位才受伤的,是我该谢你才对。”
兰嬷嬷眼角渗出泪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昏睡过去。
左兰守了一会儿,确认兰嬷嬷呼吸平稳,才起身去了偏殿。那里已经清理出一块空地,摆上了纸笔。她需要开始准备——给小莲的“教案”。
首先是笔迹。左兰铺开宣纸,开始临摹自己过往的字帖。她的字迹清秀中带着锋芒,这是穿越前多年硬笔书法的底子,加上原主的身体记忆。小莲要模仿,至少得形似。
写了三张纸,手腕开始发酸时,外间传来桦铃的声音。
“小八!小八你在吗?”
左兰放下笔走出去。桦铃今日穿了身鹅黄宫装,发间簪了支蝴蝶簪,看起来明媚活泼,但眉宇间带着忧色。
“六姐怎么来了?”左兰迎上去。
桦铃屏退左右,拉着左兰进了内室,关上门才急声道:“我听说昨夜养心殿出事了!”
左兰心头一紧:“父皇怎么了?”
“不是父皇,是刘福公公。”桦铃压低声音,“昨夜父皇昏迷后,刘福公公一直在旁伺候。可今早我去请安时,发现伺候的人换成了李德海——就是琉妃宫里出来的那个太监。”
左兰皱眉。刘福是景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侍奉了三十年,从无差错。这个时候被换掉,绝对有问题。
“我问了母妃,”桦铃口中的母妃是她的生母容妃,“母妃说,刘福公公是突然‘病倒’的,说是旧疾复发,被送去宫外静养了。可我今早悄悄去他住处看了,里面空荡荡的,连件换洗衣物都没带走。”
“你是说,刘福公公不是病倒,是被……”
桦铃重重点头:“而且我打听到,昨夜李太医‘自尽’后,他的家人连夜离京了。说是回老家奔丧,可走的也太急了,连家里的细软都没收拾。”
两件事串联在一起,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还有,”桦铃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这是今早我在清荷殿废墟里捡到的。”
玉坠是普通的白玉,雕成如意形状,不值什么钱。但左兰接过细看,发现玉坠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周。
左兰想起昨日桦泽说的话——二十年前宫中有一位周皇贵妃,是周大将军之女,在先皇后薨逝前一年就“病逝”了。
“这玉坠的样式,是二十年前宫里流行的。”桦铃显然也查过,“我母妃说,当年周皇贵妃最喜这种如意玉坠,还赏赐过不少给宫人。”
一个“病逝”了二十年的皇贵妃,她的旧物怎么会出现在清荷殿的废墟里?
除非纵火的人,或者指使纵火的人,与周皇贵妃有关。
“六姐,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左兰将玉坠握紧。
“我只告诉了你。”桦铃道,“母妃那边我也没细说,只说是捡了个旧物。”
“做得对。”左兰将玉坠收好,“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查,也不要再问。三日后……我可能要离宫一段时间。”
桦铃睁大眼睛:“离宫?去哪里?去多久?”
“去南疆,寻解药。”左兰握住她的手,“归期未定,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尽量不要与琉妃那边起冲突。有什么事,就去找太子哥哥。”
桦铃的眼圈红了:“非要走吗?宫里这么多太医,总有人能治好你的……”
“梦蚀不是寻常的毒。”左兰摇头,“留在宫里,我永远找不到解药,还会连累身边人。六姐,清荷殿这场火就是警告。下次,可能就不是烧殿这么简单了。”
桦铃沉默了。她不是不懂事的深闺少女,这些年宫里的明争暗斗,她看得清楚。良久,她重重抱了左兰一下。
“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过除夕,一起放烟花,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
左兰鼻子发酸,用力点头:“好,我答应你。”
送走桦铃,左兰站在窗前久久不动。手中的玉坠冰凉,那个“周”字像一根刺,扎在掌心。
周皇贵妃,李太医,琉妃,梦蚀,蛊毒……这些散落的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可怕的图景。
午后,左兰继续准备“教案”。她列了一张单子,上面是她平日里的习惯:晨起后要先喝半杯温水,用膳时筷子要摆在右手边,看书时喜欢在页角折个三角,心烦时会无意识地转笔……
这些都是小细节,但往往就是细节暴露一个人。
写到第三页时,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到了。
桦泽是一个人来的,连贴身太监都没带。他今日换了身便服,神色比昨日更加疲惫,眼下乌青浓重,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八妹,”他开门见山,“永安桥之约,恐怕有变。”
左兰心头一紧:“怎么了?”
“虎烟堂今早放出消息,改地点了。”桦泽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改成明日午时,西郊十里亭。”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西郊十里亭,一人赴约,过时不候。落款处画着一只狰狞的虎头。
“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左兰问。
“未必。”桦泽摇头,“永安桥在城南,靠近明莲楼的地盘。十里亭在西郊,那是虎烟堂的势力范围。换地点,更像是为了确保主动权。”
左兰盯着纸条上的“一人赴约”四个字。这摆明了是个陷阱,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你不能去。”桦泽语气坚决,“本宫会派人假扮你,前去查探。”
“不行。”左兰立刻否决,“柳执事在他们手里,若发现去的不是我,他必死无疑。而且虎烟堂见过我,假扮瞒不过去。”
“那也不能让你冒险!”
“我有办法。”左兰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虎烟堂要的是我,但未必是要我的命。否则他们大可直接在宫中下手,何必大费周章设局?”
桦泽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们可能想活捉我。”左兰分析道,“活捉一个公主,比杀一个公主有价值得多。所以明日之约,他们不会下死手,至少不会当场杀我。”
“那也不行!万一……”
“太子哥哥,”左兰打断他,“这是我必须冒的险。柳执事因我被抓,我不能见死不救。而且,这是离宫最好的机会——虎烟堂在西郊设伏,必定抽调大量人手,宫中防卫会出现空档。我们趁机离宫,成功率更高。”
桦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了。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太子哥哥”的妹妹,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一个有主见、有胆识的女子。
“本宫会安排人手在十里亭外接应。”他最终让步,“但你必须答应本宫,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本宫不管你救不救人,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答应。”左兰重重点头。
送走桦泽,天已经黑了。左兰简单用了晚膳,继续准备“教案”。戌时三刻,溟昭暄准时带着小莲来了。
小莲比画像上更瘦小些,穿着浣衣局粗使宫女的灰布衣裳,头发用蓝布包着,露出一张怯生生的脸。她进来后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喘。
“抬头。”左兰温声道。
小莲慢慢抬起头,眼睛飞快地瞥了左兰一眼,又赶紧垂下。确实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间的轮廓。只是小莲的眼神太怯懦,少了左兰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
“从今天起,你要学我的一举一动。”左兰走到她面前,“首先,看着我。”
小莲怯怯地抬眼。
“不要躲闪,不要害怕。”左兰直视她的眼睛,“你是公主,是这宫里除了父皇和太子之外,最尊贵的人。你看任何人,都要坦荡,都要理所当然。”
小莲努力挺直背脊,但肩膀还是微微缩着。
溟昭暄在一旁开口:“放松。想象你是在演戏,演一个公主。你不是小莲,你是八公主桦丹。”
“我……奴婢不敢……”小莲的声音细如蚊蚋。
“没有什么敢不敢。”左兰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常年浆洗留下的痕迹,“这三天,你就是我。你要学我走路的样子,学我说话的语气,学我写字,学我用膳。三天后,我会离开,而你要留在这里,继续做‘八公主’。”
小莲的手在发抖。
左兰松开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先学写字。我的字迹是这样的,你看清楚了。”
她写下一行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小莲凑过来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公主的字……真好看。”
“你要学会。”左兰将笔递给她,“不用完全一样,有七分相似就行。宫里很少有人会仔细比对公主的字迹。”
小莲接过笔,手抖得更厉害了。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
“别怕。”左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横要平,竖要直。起笔轻,收笔重。”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重叠。
溟昭暄静静看着,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三天对小莲、对左兰、对他自己,都将是漫长的煎熬。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夜深了,清荷殿的废墟在月光下静默。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左兰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小莲已经学会了基本的笔画,虽然还很生疏,但至少形似了。
“今天先到这里。”她示意小莲去休息,“明日继续。”
小莲退下后,溟昭暄才开口:“你觉得她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左兰望着窗外,“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她被识破……”
“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条。”左兰的声音很平静,“我也一样。所以我们都要竭尽全力,不能失败。”
溟昭暄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忽然问:“你恨这个皇宫吗?”
左兰愣了愣,摇头:“不恨。但也不爱。这里对我来说,只是个不得不离开的地方。”
“那你想去哪里?”
“南疆之后呢?”左兰反问,“治好梦蚀,揭开真相,然后呢?你想去哪里?”
溟昭暄沉默了很久,久到左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
“我想去江南。我娘说,江南水乡,四季如春,没有寒冬,也没有杀戮。”
左兰笑了:“那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去江南。”
“好。”溟昭暄也笑了,“一言为定。”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明天,就是永安桥之约的前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