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晨钟已响。
左兰在钟声中睁开眼,窗外天色还是青灰色。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兰嬷嬷端来热水和干净的宫装,欲言又止。
“嬷嬷有话要说?”左兰接过毛巾,在热水中浸湿了敷在脸上。
“公主,”兰嬷嬷压低声音,“昨夜您歇下后,老奴去了一趟太医院。”
左兰动作一顿。
“老奴借口取安神香,打听到一件事。”兰嬷嬷的声音更低了,“李太医昨日从琉妃宫中回来后,连夜配了一副药,今早天未亮就送进了养心殿。”
养心殿是景帝寝宫。
左兰缓缓放下毛巾:“什么药?”
“说是安神补气的方子,但老奴偷看了药渣……”兰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褐色的药材残片,“这里面,有曼陀罗。”
曼陀罗,少量可镇痛安神,过量则致幻昏迷。
左兰盯着那些药渣,指尖发凉。琉妃在这个时候给父皇送这种药,用意再明显不过——她要让父皇在今日的召见中,神智不清,无法明辨是非。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老奴只告诉了您。”兰嬷嬷将药渣重新包好,“太医院那边,李太医亲自煎的药,亲自送去,连药童都没让插手。”
左兰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同了。她拿起螺子黛,细细描眉。
“嬷嬷,替我梳个庄重些的发髻。”她轻声说,“今日,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八公主的样子。”
兰嬷嬷应了一声,拿起梳子。她的手很稳,将左兰的长发一层层盘起,最后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这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左兰从未戴过。
“公主……”兰嬷嬷看着镜中盛装的左兰,眼眶微红,“您越来越像娘娘了。”
左兰抬手碰了碰步摇,流苏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是啊,母后当年也是这样,明知前路艰险,依然要盛装以赴。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左兰带着兰嬷嬷和两名宫女,朝乾元殿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纷纷侧目——八公主病了多日,今日突然现身,还打扮得如此隆重,显然是有备而来。
乾元殿外已经候着不少人。皇子公主们按序站立,嫔妃们则在另一侧。左兰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皇子队列首位的桦泽,他今日穿着太子朝服,神色肃穆,冲她微微颔首。
桦铃站在公主队列里,一看见左兰就眼睛一亮,但想起昨夜的嘱咐,又强压下想说话的冲动,只偷偷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左兰回以微笑,走到公主队列中自己的位置站定。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还有充满恶意的。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灼人。
左兰抬眼望去,只见琉妃站在嫔妃队列的最前方,一身明黄色宫装,头戴九凤冠,妆容精致,雍容华贵。她正侧首与身旁的容妃说话,嘴角含笑,眼神却冷冷扫过左兰,像毒蛇的信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琉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但左兰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慌乱——琉妃没想到她今日会如此镇定,更没想到她会戴先皇后的遗物。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众人齐齐下跪。左兰随着众人叩首,眼角余光瞥见一双明黄靴子从眼前走过,步履有些虚浮。
景帝在御座上落座,声音透着疲惫:“平身。”
左兰起身,抬头看向御座。景帝今日脸色确实不好,眼下乌青,眼神也有些涣散。他身侧站着大太监刘福,正低眉顺目地捧着茶盏。
“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两件事。”景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声音稍微清朗了些,“第一,南疆边境近来不安宁,蛮族屡屡犯边。朕决定派兵镇守,需选一皇子随军监军。”
殿内顿时响起轻微的骚动。随军监军是个苦差,但也是积累军功、树立威望的好机会。几位年长的皇子都挺直了背脊。
景帝的目光在皇子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桦泽身上:“太子,你以为谁去合适?”
桦泽出列行礼:“回父皇,儿臣以为三哥稳重,五弟骁勇,皆可胜任。”
很聪明的回答,不偏不倚,既举荐了人选,又不得罪其他人。左兰在心中暗赞。
景帝点点头,未置可否,却转向了公主队列:“第二件事,是关于八公主的。”
来了。
左兰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地:“儿臣在。”
“朕听闻,”景帝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前几日出宫了?”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左兰身上。
“回父皇,儿臣确实出宫了。”左兰的声音平静无波,“只因儿臣身中奇毒,太医署束手无策,儿臣不得已,只得去宫外寻访名医。”
“哦?”景帝挑眉,“什么毒,连太医署都解不了?”
左兰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帝王:“此毒名‘梦蚀’,出自南疆巫医谷。三十年前,贤妃娘娘正是死于此毒。”
“哗——”
殿内顿时哗然。贤妃之死是宫中禁忌,多年来无人敢提,如今却被八公主当众揭破。
琉妃的脸色瞬间白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戚:“贤妃妹妹……唉,都是陈年往事了,八公主何必再提,徒惹伤心。”
“儿臣不得不提。”左兰转向琉妃,声音清晰,“因为儿臣所中之毒,与贤妃娘娘当年所中之毒,系出同源。”
更大的哗然。
景帝坐直了身体,眼中的涣散褪去几分:“八公主,此话可有证据?”
“儿臣有人证。”左兰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是昨夜溟昭暄连夜誊抄的贤妃手札片段,隐去了涉及景帝的部分,“这是贤妃娘娘临终前留下的手札,其中详细记载了她中毒后的症状。父皇若不信,可传太医对照儿臣的病状。”
刘福上前接过纸卷,呈给景帝。景帝展开看了几行,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左兰继续说,“儿臣还查到,当年为贤妃娘娘诊治的太医,在娘娘薨逝后第三日便‘暴病身亡’。而给儿臣下毒的,也是同一个人——李太医。”
“胡言乱语!”琉妃终于忍不住了,厉声道,“李太医侍奉宫中二十余年,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一审便知。”左兰寸步不让,“儿臣恳请父皇,传李太医当面对质。”
景帝沉默着,手指一下下敲击着御座扶手。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开口:“传李太医。”
太监领命而去。等待的时间里,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琉妃几次想开口,都被景帝抬手制止。
左兰跪在地上,膝盖生疼,但背脊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桦泽投来的担忧目光,也能感觉到桦铃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太监回来了,却是独自一人。
“回陛下,”太监跪地禀报,“李太医……悬梁自尽了。”
“什么?!”景帝霍然起身。
琉妃惊呼一声,几乎晕厥过去,被身旁的宫女扶住。
左兰心中冷笑。好一个死无对证。
“何时的事?”景帝追问。
“今早发现的。”太监颤声道,“奴才去太医署时,李太医已经……已经断气了。桌上留有一封遗书,说……说因误诊八公主,愧疚难当,以死谢罪。”
误诊?好轻巧的说法。左兰几乎要笑出声来。梦蚀之毒,太医署三十年无人能解,到了李太医这里就成了“误诊”?
“父皇明鉴。”左兰重重叩首,“李太医若真是误诊,何必以死谢罪?这分明是畏罪自杀,背后必有主使!”
“八公主慎言!”琉妃缓过气来,声音尖锐,“李太医已死,死无对证,你还要攀诬谁?莫不是想借机搅乱后宫,图谋不轨?”
好大一顶帽子。左兰抬眼看向琉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琉妃心中一凛。
“儿臣不敢。”左兰转向景帝,“但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琉妃娘娘——李太医昨夜从娘娘宫中离开后,连夜配制了一副药,今早送入了养心殿。敢问娘娘,那是什么药?”
琉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血口喷人!”她指着左兰,手指发抖,“本宫何时见过李太医?又何时让他配药?陛下,八公主这是要构陷臣妾啊!”
“是不是构陷,一查便知。”左兰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纸包,“这是李太医昨夜配药的药渣,儿臣已请人验过,里面含有曼陀罗。父皇若不信,可传太医署其他太医来验。”
纸包呈到御前。景帝打开看了一眼,递给刘福:“去验。”
刘福捧着纸包匆匆退下。琉妃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左兰不给琉妃喘息的机会,“儿臣还查到,当年为母后接生的孙嬷嬷,并未‘暴病身亡’,而是被人藏在南城贫民窟,如今已经疯了。但她疯癫中反复念叨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琉妃娘娘让我做的’。”
“轰”的一声,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嫔妃们交头接耳,皇子公主们面面相觑。就连一直保持沉默的桦泽,此刻也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表情。
“你……你胡说!”琉妃挣扎着站起来,妆容已经花了,“陛下,臣妾冤枉!八公主这是要置臣妾于死地啊!”
景帝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左兰:“八公主,这些事,你是如何查到的?”
终于问到关键了。左兰深吸一口气:“儿臣不敢欺瞒父皇。这些线索,是儿臣在宫外查访时,一位江湖朋友相助所得。”
“江湖朋友?”景帝眯起眼睛。
“是。”左兰坦然道,“那位朋友与贤妃娘娘有旧,一直在追查娘娘死因。他发现儿臣所中之毒与贤妃娘娘相同,才出手相助。”
半真半假,最难拆穿。贤妃确实出身江湖,有旧友相助合情合理。至于这位“朋友”是雅清阁主还是银面修罗,左兰不会说,景帝也不会深究——至少现在不会。
景帝沉默了。他看看左兰,又看看瘫软在地的琉妃,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左兰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证据确凿的指控,一边是宠妃和可能的皇家丑闻。作为帝王,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真相,还有朝局、还有皇家颜面。
果然,景帝开口了:“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先将琉妃禁足宫中,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八公主……”
他看向左兰,眼神复杂:“你身体未愈,先在清荷殿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也不得离宫。”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暂时压下。
左兰早有预料,叩首谢恩:“儿臣遵旨。”
琉妃还想说什么,被景帝一个眼神制止。她被宫女搀扶起来,临出殿前,回头看了左兰一眼。那眼神淬了毒,恨不得将左兰生吞活剥。
左兰坦然回视。这一局,她赢了。
但也只是这一局。
散朝后,左兰在回清荷殿的路上被桦泽拦下。
“八妹今日太过冒险。”桦泽屏退左右,低声道,“你当众揭穿琉妃,等于逼父皇表态。若父皇执意要保她……”
“父皇保不住。”左兰轻声说,“李太医已死,孙嬷嬷在我手里,药渣也已验过。这三条证据,足够让琉妃失宠。至于治罪……那要看父皇的决心了。”
桦泽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变了。”
“人都是会变的。”左兰望向远处的宫墙,“从前我只想活着,现在我想活得明白。”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桦泽耳边低语几句。桦泽脸色微变,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出事了。”他压低声音,“李太医的尸体不见了。”
左兰心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桦泽眉头紧锁,“太监去收尸,发现停尸房里空空如也。看守的太监说,半个时辰前还看见尸首在那。”
半个时辰,正好是他们在大殿上对质的时间。
“有人不想让我们验尸。”左兰立刻明白过来,“李太医不是自杀,是他杀。凶手怕我们验出什么,所以偷走了尸体。”
“会是琉妃的人吗?”
“不一定。”左兰摇头,“琉妃现在自身难保,应该没余力做这种事。而且偷尸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就是罪加一等。除非……”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而且李太医的尸体上,有不能见光的秘密。
“我要去太医署看看。”左兰说。
“我陪你去。”桦泽道,“现在宫里眼线众多,你一个人太危险。”
两人来到太医署时,停尸房外围着不少太监宫女,都在交头接耳。见太子和八公主来了,纷纷跪地行礼。
桦泽挥退众人,和左兰走进停尸房。房间里很干净,甚至没有寻常停尸房的阴冷气息。正中一张木床上空空如也,只留着一摊未干的水渍——那是用来保存尸体的冰融化了。
左兰走近木床,俯身细看。床沿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抓握过。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桦泽问。
左兰将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她忽然想起溟昭暄说过的话——巫医谷有一种秘药,名为“化骨散”,能在一个时辰内将尸体化为血水,只留下少量白色粉末。
“化骨散。”她吐出三个字。
桦泽脸色一变:“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左兰直起身,“凶手用化骨散处理了李太医的尸体,但时间仓促,没有清理干净。这粉末,就是证据。”
“可化骨散是巫医谷的秘药……”
“所以凶手很可能与巫医谷有关。”左兰接口道,“或者说,与三十年前剿灭巫医谷的那场变故有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凶手不是琉妃,那就意味着,这宫里还藏着另一股势力。一股更隐蔽、更危险、更与巫医谷息息相关的势力。
“先回去。”桦泽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
左兰点头,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太监连滚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
“太、太子殿下!八公主!不好了!清荷殿……清荷殿走水了!”
左兰脑中“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清荷殿方向,浓烟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