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风带着荷塘的水汽卷入室内,那张系在银镖上的纸条在林澈手中微微颤动。
“三日后……换?”左兰盯着那狰狞的虎头标记,声音发紧,
“他们要换什么?换谁?”
林澈缓缓收起纸条,面色凝重得可怕:
“他们要的,恐怕是你。”
“我?”
左兰后退半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
“虎烟堂是江湖上最臭名昭着的杀手组织,只要给够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澈走到桌边,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或者更准确地说,买你这个人。”
纸灰飘落,像黑色的蝶。
左兰深吸一口气:“楼主认为,雇虎烟堂的是谁?”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窗边,望着宣兆鸣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道:
“宣兆鸣今夜出现得太巧。他一路护送你至明莲楼,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劫走柳执事……姑娘不觉得蹊跷吗?”
左兰的心往下沉。
确实蹊跷。
宣兆鸣的出现、护送、乃至刚才的“出手相助”,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局。
可若真是如此,他何必多此一举?在宫中、在雅清阁、在任何独处的时刻,他都有无数机会对她下手。
“楼主与宣兆鸣熟识?”她试探着问。
林澈摇头:
“银面修罗行踪诡秘,江湖上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我只知他与雅清阁的白衍素有恩怨,三年前曾因一桩旧事大打出手,白衍重伤闭关半年才恢复。”
“什么旧事?”
“这就不得而知了。”林澈转身看向左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宣兆鸣此人,绝不可信。”
左兰沉默不语。
烛火在纱罩中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楼下隐约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这座水上楼阁在夜色中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楼主方才说,梦蚀是血脉的引子。”
左兰忽然开口,“若我的血脉真的开始觉醒,会有什么征兆?”
林澈闻言,神色变得复杂:
“不同血脉,征兆各异。据我林家祖上记载,皇室那种血脉若觉醒,初期会五感增强、记忆回溯,甚至能在梦中预见未来碎片。
但随之而来的,是气血逆冲、经脉剧痛,若不得正确引导,最终会血脉暴走而亡。”
五感增强……记忆回溯……
左兰想起自己近日的变化——夜里能听见更远处的声音,偶尔会闪过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还有那些愈发清晰的噩梦。
“如何引导?”
“这正是难处。”林澈苦笑,“血脉引导之法早已失传。
姑姑当年也只知道,皇室藏有一卷《血脉秘录》,其中记载了引导与克制之法。但这秘录在何处,恐怕只有历代皇帝知晓。”
又是皇帝。
左兰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今夜接收的信息太多,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贤妃的遗书、母后的死、自己的毒、神秘的血脉……一切线索都指向深宫,指向那个她叫了十几年父皇的人。
“楼主为何帮我?”她抬起眼,直视林澈,“若真如你所说,我父皇是害死贤妃娘娘、害死我母后的凶手,那你应该恨我才对。”
林澈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恨?我当然恨。恨这皇室无情,恨这天道不公。但姑姑临终前托人带出一句话——‘罪不及稚子’。她说,若有一日皇室血脉再现,林家后人当尽力相护,因为那孩子……也是无辜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先前给左兰看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是“静心”二字。
“这是姑姑留给我的。她说,若将来遇到身负皇室血脉又遭梦蚀所害之人,便将此玉赠之,可暂缓毒性三月。”
林澈将玉佩递到左兰面前,“现在,它该物归原主了。”
左兰接过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暖,隐约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气流在玉中流转。
“这玉……”
“是巫医谷的镇谷之宝,名‘温灵玉’。”
林澈解释道,“当年谷主将它赠予姑姑,本意是助她调理身体,不想后来……总之,此玉能压制梦蚀引发的血脉躁动,为你争取时间。”
左兰握紧玉佩,那股暖流顺着手心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来萦绕不去的疲惫与隐痛竟真的减轻了几分。
“多谢楼主。”她郑重行礼。
林澈侧身避开:“姑娘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姑姑吧。”他顿了顿,“三日后虎烟堂之约,姑娘有何打算?”
“去。”左兰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柳执事因我被掳,我不能坐视不理。”
“可那明显是陷阱。”
“我知道。”左兰走到窗边,望向茫茫夜色,“但有些路,明知是陷阱也得走。楼主方才说,我身上的血脉可能带来灾祸,也可能带来转机。既然如此,我倒想看看,这所谓的血脉究竟能让我走到哪一步。”
林澈注视着她挺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姑娘果然与姑姑说的一样。”
“嗯?”
“姑姑曾说,皇室血脉一旦觉醒,其人心志之坚,非常人可比。”林澈微笑道,“当年她没能做到的事,或许你能做到。”
左兰没有接话。她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确定该信谁。林澈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宣兆鸣究竟是敌是友?父皇真的是幕后黑手吗?
谜团太多,而时间太少。
“楼主可知,白衍与宣兆鸣之间究竟有何恩怨?”她忽然问。
林澈沉吟片刻:“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三年前,宣兆鸣闯入雅清阁,重伤白衍后夺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似乎与巫医谷有关,白衍这些年一直在追查宣兆鸣的下落。”
“与巫医谷有关……”左兰喃喃重复。
“时辰不早了。”林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姑娘今夜便在楼中歇息吧。虎烟堂既已盯上你,此刻回宫反而不安全。”
左兰确实累了。
连日来的奔波、今夜听到的真相、还有体内时隐时现的痛楚,都让她身心俱疲。
她跟着侍女来到二楼一间临水的客房。房间布置雅致,推开窗便能看见月色下的荷塘。只是此刻满塘残荷,在夜色中显出几分萧索。
左兰和衣躺在床上,手中握着那枚温灵玉。
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莹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她想起林澈说的话,想起贤妃林清音,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却因她而死的女子。
“罪不及稚子……”她轻声重复这句话。
可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权力漩涡里,真的有无辜之人吗?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左兰立刻警觉起身,悄声走到窗边。
'
只见荷塘对岸的树影中,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月光下,那人的轮廓有些熟悉——
是宣兆鸣!
他竟去而复返?
左兰正要开窗,却见另一道黑影从另一侧掠过,紧追宣兆鸣而去。
两人的速度都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是白衍?还是虎烟堂的人?
左兰握紧窗框,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宣兆鸣面具下那双眼睛——深邃、复杂,有时冰冷如霜,有时又仿佛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溟昭暄。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那个总爱黏着她的小屁孩,此刻在哪里?
坠崖之后,是生是死?若他还活着,为何不来寻她?
若他死了……
左兰不敢再想下去。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浑身冰凉,才重新躺回床上。温灵玉贴在胸口,暖意丝丝缕缕渗入体内,那些纠缠不休的噩梦似乎被驱散了些。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母后还在,会抱着她和卿若歌,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下讲故事。母后的声音很温柔,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她说,兰儿和歌儿是世上最好的姐妹,要永远互相扶持……
画面忽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大火,是女人凄厉的惨叫,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明黄龙袍,头也不回地离去。
“不要——!”
左兰猛地惊醒,额上满是冷汗。
窗外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纱帘洒进室内。荷塘上笼罩着薄雾,几只早起的白鹭掠过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又是那个梦。
但这一次,她看清了梦中那个男人的脸。
虽然模糊,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那眉宇、那轮廓……
左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腾。
不会的。不可能是他。
可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得像昨日重现。
她掀被下床,冲到窗边,用冰冷的晨风让自己冷静下来。胸口处的温灵玉微微发烫,仿佛在呼应她剧烈的心跳。
“姑娘醒了?”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楼主请姑娘到前厅用早膳。”
左兰定了定神:“就来。”
梳洗完毕,她随侍女来到前厅。林澈已等在桌边,桌上摆着清粥小菜,简单却精致。
“姑娘昨夜休息得可好?”林澈问得随意,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尚可。”左兰在他对面坐下,舀了一勺粥,忽然道,“楼主,我想见白衍。”
林澈执筷的手一顿:“雅清阁主?姑娘见他作甚?”
“有些事,需要当面问清楚。”左兰抬眼,“楼主能安排吗?”
林澈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白衍此人城府极深,姑娘务必小心。若真要见……今日未时,他在城东‘听雨轩’有个茶会。”
“多谢。”左兰顿了顿,“还有一事,想请楼主帮忙。”
“姑娘请说。”
“我想知道,三年前宣兆鸣从白衍那里夺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林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件事,恐怕你得亲自去问白衍本人。”
早膳在沉默中结束。
离开明莲楼时,林澈亲自送左兰到岸边。晨雾未散,荷塘像蒙着一层轻纱。
“姑娘。”临上船前,林澈叫住她,递来一个锦囊,“这里面有三枚信号烟火。若遇危险,拉断引线,明莲楼的人会在半刻钟内赶到。”
左兰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
“楼主为何如此帮我?”她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林澈望着茫茫水面,声音很轻:“因为姑姑说过,那孩子若活下来,会是改变一切的关键。”他收回目光,对左兰笑了笑,“走吧,再晚宫门该下钥了。”
小舟划破晨雾,缓缓驶向对岸。
左兰回头望去,明莲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海市蜃楼。而楼前那道白色身影,久久伫立,直至被雾气完全吞没。
船靠岸时,天已大亮。
左兰踏着晨露往皇宫方向走,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今日未时,听雨轩。她要见白衍,要问清楚三年前的事,要弄明白宣兆鸣究竟是谁。
还有那个梦……
她按了按胸口。温灵玉贴在心口,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转过街角,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巡城卫兵纵马而过,为首之人看见左兰,勒马停下。
“八公主?”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巡城司副统领赵骁,参见公主。”
左兰认出这是太子桦泽麾下的人,心头微松:“赵统领请起。你这是……”
“太子殿下命末将日夜巡视此片区域,确保公主安全。”赵骁起身,压低声音,“殿下让末将转告公主,宫中一切安好,请公主安心办事。另外……”
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昨夜子时,有人看见银面修罗在城南出现,身边还带着一个受伤的青衣人。”
左兰瞳孔微缩。
宣兆鸣果然劫走了柳执事。而他带着受伤的柳执事出现在城南——那里是虎烟堂的地盘。
“知道了。”她面上不动声色,“替我谢谢太子哥哥。”
赵骁抱拳行礼,翻身上马,带队继续巡视。
左兰站在原地,看着卫队远去的背影,指尖冰凉。
三日后,城南永安桥。
那不仅是虎烟堂设下的陷阱,也可能是一场她不得不赴的局。
而现在,她首先要弄明白的是——设局的人,究竟是谁?
晨光渐亮,街市上开始有了行人。左兰拉紧披风,快步朝宫门走去。
胸口的温灵玉,越来越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