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听雨轩临河而建,飞檐下悬着的铜铃在秋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
左兰到得早,挑了二楼一处临窗的雅座。从这里可以看见整条河道,以及河对岸那片已经开始落叶的银杏林。她点了壶茉莉香片,茶烟袅袅升起时,心思却飘得远了。
昨夜那个梦又在脑海中浮现——明黄龙袍的背影,决绝离去的脚步。
她端起茶杯,试图用温热的茶水压下心头的寒意。温灵玉在怀中微微发烫,像是某种提醒,又像是一种警示。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左兰抬眼望去,只见白衍一身月白长衫缓步而上。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发,看起来比那夜在雅清阁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书卷气。但左兰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新伤——伤口细长,似是剑痕。
“左姑娘果然守时。”白衍在她对面落座,自顾自斟了杯茶,“这听雨轩的茉莉香片确是京城一绝,姑娘有眼光。”
“白阁主手上这伤,看着新鲜。”左兰开门见山。
白衍低头瞥了眼手背,淡淡道:“昨夜追一只不听话的猫,被挠了一下。不打紧。”
“什么样的猫,能挠出剑伤?”
“野性难驯的猫,自然爪子利些。”白衍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姑娘今日约老夫来,不是只为关心这区区小伤吧?”
左兰放下茶杯:“我想知道,三年前宣兆鸣从你那里夺走了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
白衍脸上的温和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盯着左兰看了许久,久到窗外铜铃响了三次,才缓缓开口:“姑娘为何认为,老夫会告诉你?”
“因为那东西,或许与我身上的梦蚀有关。”左兰迎着他的目光,“因为贤妃娘娘当年留下的手札,或许并不完整。因为——”她顿了顿,“有人不想让我知道真相,而阁主,应该和那些人不是一路的。”
白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姑娘倒是聪明。不错,三年前宣兆鸣闯入雅清阁,重伤老夫后夺走了一卷手抄本。那是巫医谷最后一位谷主的亲笔手札,记载着谷中所有秘术的破解之法。”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其中一页,专门记载了梦蚀之毒的解法——不是压制,是彻底根除。”
左兰的心跳骤然加速:“那解法……”
“需要三样东西。”白衍伸出三根手指,“一是温灵玉,这个林澈应该已经给你了。二是三滴‘纯阳之血’,取自血脉觉醒者的至亲。三是……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白衍的眼神变得幽深:“药引因人而异。但据手札记载,当年贤妃娘娘中的梦蚀,药引是‘金线莲’——一种只生长在南疆毒瘴之地的奇花。而姑娘你的药引……”
他忽然停住,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左兰也听见了。那脚步声极轻,却训练有素,正在沿着楼梯缓缓而上。
“看来,今日有客不请自来。”白衍放下茶杯,右手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雅间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三个人,皆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白阁主,别来无恙。”中年汉子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家主人有请,劳烦阁主移步一叙。”
白衍坐着没动:“你家主人是谁?”
“阁主去了便知。”中年汉子目光转向左兰,“这位姑娘也请一同前往。主人说了,两位都是贵客,务必请到。”
左兰注意到,这三人站位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所有退路。窗外就是河道,跳下去或许能逃生,但眼下是深秋,河水冰冷刺骨,她身上还带着温灵玉……
“若我们不去呢?”白衍问。
中年汉子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那恐怕,就要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人已如猎豹般扑出!
白衍软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挡住一人攻势。另一人却直取左兰面门,手掌成爪,指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左兰急退,袖中迷魂散正要掷出,那人的手却忽然停在半空。
一道银光闪过。
中年汉子的咽喉处,多了一枚银镖。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鲜血已从伤口汩汩涌出。随即,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余两人大惊,攻势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窗外掠入一道黑影。
玄衣,银面。
宣兆鸣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雅间内,长剑出鞘的刹那,已有三人倒地。他的剑法快得看不清招式,只看见剑光闪烁,血花飞溅。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等左兰回过神时,地上已多了三具尸体。而宣兆鸣收剑回鞘,转身看向她,面具下的眼神平静无波。
“你……”左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些人不是虎烟堂的。”宣兆鸣蹲下身,检查中年汉子的尸体,“他们的武功路数,更像是……”
“宫中暗卫。”白衍接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左兰浑身一震。
宣兆鸣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腰牌,扔在桌上。那是块乌木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御”字——正是景帝直属的暗卫营腰牌。
“不可能……”左兰喃喃道,“父皇他……”
“姑娘还不明白吗?”白衍的声音带着疲惫,“从你离开皇宫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了。虎烟堂要抓你,宫中暗卫也要抓你。因为你身上有他们害怕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宣兆鸣忽然开口。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贤妃林清音当年发现的秘密,不止是皇室血脉那么简单。她发现的是——景国开国以来,每一代皇帝继位,都伴随着一场血腥的清洗。而那些被清洗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都觉醒了那种血脉。”宣兆鸣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亮得惊人,“左姑娘,你以为梦蚀是毒?不,梦蚀是试炼。是皇室用来筛选血脉觉醒者的工具。中毒而不死、反而激发血脉者,才有资格活下来。而那些承受不住、或者血脉纯度不够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就会被清除。”
左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扶住桌子,指尖冰冷。温灵玉在怀中发烫,像是在呼应她剧烈的心跳。
“不对。”她忽然想起什么,“贤妃娘娘当年服下梦蚀,是为了……”
“是为了保全家族。”白衍替她说下去,“但姑姑并不知道,她其实通过了试炼。她的血脉已经觉醒,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所以当她发现真相时,就注定活不成了。”
雅间内陷入死寂。
楼下传来掌柜惊慌的询问声,显然刚才的打斗已经惊动了店家。
“此地不宜久留。”宣兆鸣走到左兰身边,“跟我走。”
“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他顿了顿,“如果你想活命,想找到真相的话。”
左兰看向白衍。这位雅清阁主正擦拭着软剑上的血迹,神色复杂。
“白阁主方才说,解我身上的毒需要三样东西。”左兰问,“第三样药引,究竟是什么?”
白衍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一个词:
“龙血竭。”
左兰愣住。龙血竭是一种药材,并不罕见。但白衍的语气……
“不是普通的龙血竭。”宣兆鸣接过话,“是生长在皇陵深处、吸收了三代帝王血脉之气的‘血龙竭’。整个景国,只有一株。”
“在哪?”
“在……”宣兆鸣的话忽然停住。
窗外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数十支弩箭如暴雨般射入雅室,钉在墙壁、桌椅、地板上。宣兆鸣一把将左兰护在身后,长剑舞成一片光幕,格开箭矢。白衍也挥剑抵挡,但箭雨太密,他肩头还是中了一箭。
“走!”宣兆鸣抓起左兰,纵身从窗口跃出。
两人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左兰不会游水,慌乱中呛了几口。宣兆鸣单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持剑斩断射来的箭矢,奋力朝对岸游去。
河水刺骨,左兰只觉得四肢渐渐麻木。但胸口的温灵玉却越来越烫,一股暖流从玉中涌出,蔓延至全身,让她勉强保持着清醒。
游到对岸时,追兵已被甩开一段距离。
宣兆鸣带着左兰钻进银杏林,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口停下。
“进去。”他推了左兰一把。
山洞不深,却很干燥。宣兆鸣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洞壁上的苔藓。
左兰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宣兆鸣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那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你……”左兰抬头看他。
宣兆鸣摘下面具。
火光下,那张脸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但最让左兰震惊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
和溟昭暄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这就是长大后的溟昭暄。
“小……暄?”左兰的声音发颤。
宣兆鸣——或者说溟昭暄——苦笑一声:“姐姐总算认出来了。”
“可是你……你不是坠崖……”
“是坠崖了。”溟昭暄在她身边坐下,卷起裤腿。左兰看见,他小腿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但我没死。或者说,是坠崖激发了我的血脉,让我提前长大了。”
他看向左兰,眼神复杂:“姐姐,其实我和你一样,身上流着那种该死的血脉。只是我比你幸运,我母亲不是皇室中人,所以我觉醒得晚,也……没那么引人注意。”
左兰的脑子乱成一团。
溟昭暄是宣兆鸣。宣兆鸣是溟昭暄。他身负皇室血脉,因为坠崖而提前长大,化身银面修罗在江湖行走……
“你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危险。”溟昭暄的声音低沉下去,“姐姐,你可知道,这些年皇宫里觉醒过血脉的人,都去了哪里?”
左兰忽然想起一些事。宫里那些早夭的皇子公主,那些“病逝”的妃嫔……
“都被清除了。”溟昭暄替她说了出来,“从太祖皇帝开始,景国皇室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血脉觉醒者,要么登基为帝,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那你……”
“我是例外。”溟昭暄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因为我的血脉不纯,觉醒也不完全。所以他们暂时还看不上我。但姐姐你不一样。”
他伸手,轻轻触碰左兰胸口的温灵玉。
“你的血脉纯度很高,梦蚀在你身上发作得这么快,就是证明。所以那些人才会这么着急——虎烟堂要抓你,宫中暗卫也要抓你。因为在他们眼里,你不是八公主桦丹,你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威胁。”
洞外传来脚步声。
溟昭暄神色一凛,重新戴上面具,握紧长剑。
“待在这里别动。”他低声嘱咐,然后闪身出了山洞。
左兰靠在洞壁上,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出生,她母后的死,她身上的毒,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她是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血腥游戏里,最新的一枚棋子。
洞外传来打斗声,兵器相交,闷哼连连。
左兰握紧了拳头。
她不想当棋子。
她要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