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左兰牵着桦铃的手,两人走在寂静的宫道上。
巡夜的侍卫远远看见她们,认出是八公主与六公主,便恭敬行礼后悄然退开,无人敢上前询问为何夜深至此才归。
“小八,那个戴面具的人……真的可信吗?”桦铃低声问道,小脸上满是担忧。
左兰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宣兆鸣出现时的每一个细节——那身玄色劲装,银色面具下冷冽的眼神,还有他看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更让她在意的是,白衍见到宣兆鸣时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
银面修罗。
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怎么会与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即便宣兆鸣身形挺拔、气势逼人,可左兰总觉得,面具下的那张脸,应该更年轻才对。
除非……
“小八?”桦铃拽了拽她的袖子。
左兰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也说不准。但至少今夜,他算是帮了我们。”
“可是雅清阁那个阁主说的话好吓人。”桦铃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你只有三个月……小八,你会没事的,对不对?”
左兰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妹妹。
月光下,桦铃的眼眶微红,显然是真的在害怕。
“会没事的。”左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坚定,“我一定会找到解药,一定会好好活着。”
这句话,既是对桦铃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两人回到清荷殿时,已是子时。
殿内灯火通明,兰嬷嬷焦急地等在门口,一见她们便快步迎了上来。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兰嬷嬷上下打量着左兰,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老奴听说您去了雅清阁,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
“嬷嬷放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左兰温声道,又对桦铃说,“六姐,今夜多谢你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日我们再细说。”
桦铃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待殿门关上,兰嬷嬷立刻屏退左右侍女,拉着左兰进了内室。
“公主,雅清阁那边……”兰嬷嬷欲言又止。
左兰在梳妆台前坐下,一边卸下发簪,一边将今夜所见所闻简要道来。
当她说到白衍提及贤妃之死和巫医谷时,兰嬷嬷的脸色骤变。
“他真这么说?”兰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
左兰从铜镜中观察着嬷嬷的神色:“嬷嬷知道些什么,是不是?”
兰嬷嬷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在左兰身侧的绣墩上坐下:“贤妃娘娘……确实死得蹊跷。那年老奴还在尚宫局当差,曾听一位在贤妃宫中侍奉过的老姐妹提过,娘娘临终前那几个月,常常夜不能寐,说是总做噩梦。”
“噩梦?”左兰心中一动。
“正是。”兰嬷嬷压低声音,“那老姐妹说,贤妃娘娘常在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口中还喃喃说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后来娘娘病重,太医署说是心疾,可老奴瞧着,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
左兰握紧了手中的玉梳。
梦蚀之毒的症状,正是噩梦缠身,直至心神崩溃。
“那位老姐妹后来如何了?”她问。
兰嬷嬷神色黯淡:“贤妃娘娘薨逝后不到半月,她便‘失足’落井了。宫正司查了一番,说是醉酒失足,可老奴知道,她是从不饮酒的。”
又是坠井。
左兰想起白衍说过,他那位在贤妃身边当医女的师姐,也是坠井而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嬷嬷可还记得,贤妃娘娘薨逝前后,宫中还有什么异常?”左兰追问。
兰嬷嬷皱眉思索,忽然道:“有一事……那时先皇后——也就是您的母后——还在世。贤妃娘娘薨逝后第三日,先皇后曾独自去过一趟太医署,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老奴瞧见娘娘的脸色……很是难看。”
“母后去太医署做什么?”
“老奴不知。只是那之后不久,先皇后便下令彻查太医署,撤换了三位太医。当时宫中传言,说是太医署有人用药不当,害了贤妃娘娘。”兰嬷嬷顿了顿,“但这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先皇后没再提起,陛下也未追究。”
左兰陷入了沉思。
如果贤妃真是死于梦蚀,而先皇后察觉到了异常,那么她的彻查行为,很可能是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以至于后来……
“嬷嬷,”左兰忽然问,“我母后……是怎么去世的?”
兰嬷嬷的眼眶瞬间红了:“先皇后是产后血崩……生下您和九公主后,便没能熬过来。”
又是生产。
左兰的心沉了下去。在这深宫之中,女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若有人想在其中做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嬷嬷,我累了,想先歇息。”左兰轻声道。
兰嬷嬷抹了抹眼角,起身为她铺床:“公主好生歇着,老奴在外间守着,有事就叫一声。”
待兰嬷嬷退出去,左兰却没有躺下。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窗外清冷的月色。
今夜获得的信息太多,像一团乱麻,需要好好梳理。
首先是梦蚀之毒。此毒出自南疆巫医谷,三十年前随巫医谷覆灭而绝迹,却先后出现在贤妃和她身上。下毒者很可能是同一势力,且与三十年前的旧案有关。
其次是贤妃之死。这位宠妃的暴毙绝非偶然,很可能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秘密,或是挡了谁的路。而母后当年的彻查,或许正是招致祸患的导火索。
然后是巫医谷幸存者白衍。他要报仇,要查明真相,但他真的可信吗?他为何偏偏选中自己?仅仅因为她也中了梦蚀?
最后是宣兆鸣。
左兰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
这个人出现得太过巧合。雅清阁那样的地方,他怎么能轻易闯入?白衍见到他时那忌惮的神情,又说明了什么?
还有最让左兰想不通的一点——溟昭暄。
可如果……溟昭暄没有死呢?
如果溟昭暄和宣兆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左兰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摇身一变成为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银面修罗”?
但世上之事,往往越是不可能,越藏着最深的秘密。
左兰想起与溟昭暄相处的点滴。那孩子看似天真烂漫,可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深邃得不似孩童。他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又总在她想追问时消失。
还有那次,她在御花园被毒蛇惊扰,是溟昭暄“恰好”路过,用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蛇的七寸。那样的手法,那样的准头,绝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溟昭暄……宣兆鸣……”左兰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
忽然,她浑身一震。
宣兆鸣。
溟昭暄。
如果把“宣”字拆开,是“宀”和“亘”。“宀”似“冥”的上部,“亘”音同“暄”……
不,这太牵强了。
左兰摇摇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可内心深处,某种直觉却在告诉她——这两者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声响。
左兰立刻警觉地关窗,却在最后一瞬,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快得如同鬼魅。
那是……
她屏住呼吸,悄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庭院寂静无人。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是错觉吗?
左兰正要关窗,却忽然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的竹笛,不过三寸长短,笛身光滑冰凉。借着月光,她能看见笛尾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明莲”。
左兰的心跳骤然加速。
明莲楼。
白衍提过这个名字,说那里可能有梦蚀的线索。而现在,这支刻着“明莲”二字的竹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窗台上。
是谁放的?
宣兆鸣?还是……另有其人?
左兰迅速将竹笛收入袖中,关紧窗户,背靠着墙壁,心跳如擂鼓。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四面八方都是眼睛,每走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
可她没有退路。
梦蚀之毒在体内流转,三个月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她必须前进,必须查明真相,必须找到解药。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左兰走回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根据现代医学知识和自己对梦蚀症状的观察,配制的缓解药剂。虽然不能解毒,但至少能让她夜里睡得安稳些。
她倒出一粒药丸,就着茶水服下。
药效很快发作,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左兰最后想的是——
明日,该去会一会那个“明莲楼”了。
而此刻,清荷殿的屋顶上,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宣兆鸣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脸庞。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深邃的轮廓和那双与年龄不符的、饱经风霜的眼眸。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另一支竹笛——与左兰那支一模一样,只是笛尾刻的是“雅清”二字。
“白衍,你究竟想做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
一阵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衣袍之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绷带——那是数日前,在崖底救下那个莽撞的小世子溟昭暄时留下的伤。
想起那个身份,宣兆鸣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双重身份,双线并行。这是他不得已的选择,也是他必须背负的宿命。
只是那个叫左兰的姑娘……
她的眼神太清澈,太坚定,像一束光,照进他早已习惯黑暗的世界。他本该远离她,让她避开这一切纷争,可命运却一次次将她推到他的面前。
“对不起。”他对着清荷殿的方向,轻声说。
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
那人望着宣兆鸣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清荷殿的窗户,兜帽下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棋子都已就位,好戏……该开场了。”
夜风卷起他黑色的斗篷,上面绣着的金色莲花图案,在月光下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