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金辉如同一支温暖的手,轻柔地拂过傅家庄园的草坪,驱散了最后一缕盘桓于京南的阴冷。
傅宅后花园,那架专门为云宝定制的秋千上,小小的身影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她闭着眼睛,怀里抱着傅夜沉的手机,外放模式开到最大。
手机里传出的,并非什么世界名曲,而是一段长达数小时、由上千个音频拼接而成的“摇篮曲合集”。
这些声音来自她的“云隐信徒网”。
有的跑调跑到天边,有的乡音浓重得像是裹着泥土,有的只是不成调的轻哼,还有夹杂着方言的、笨拙的祝福……杂乱无章,却又奇异地交织成一片温柔的海洋,将她紧紧包裹。
她已经七天没有做过梦了。
自从道体受损,她的识海就如同一片死寂的黑海,连一丝涟漪都无。
可此刻,在这片嘈杂又温暖的歌声里,云宝长长的睫毛忽然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在别人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那片亘古的黑暗里,竟然……亮起了一抹微光!
光影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隐约能分辨出几道温柔的身影,正围坐在一圈,轻轻拍打着中央的一个小小的襁褓。
是乱葬岗的鬼妈妈们。
这不是记忆,云宝很清楚。
这是由那上千份淳朴而真挚的善意信念,在她枯竭的识海中,强行拼凑、模拟出的“梦境”。
一个拟态的梦。
小奶团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浅的梨涡。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小短腿跑到一旁的玫瑰花圃边,将手里那根吃完了的糖葫芦竹签,小心翼翼地插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等它开花那天,”她奶声奶气地对着竹签许愿,“我就又能做梦啦。”
“云宝小姐。”
小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快步走来。
作为傅氏集团新成立的“特别事务部”首位员工,她现在是云宝专属的对外联络人。
“紫微真人吴大伟已经以诈骗罪、故意伤害罪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其名下及关联账户超过两亿的非法所得已全部冻结,第一批三十名受害老人的损失已经开始进入退赔流程。”小薇汇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恩仇的畅快。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划开平板,调出一份名单:“还有……这些人。他们说,不想要退赔的钱,只想……只想当面见您一面,跟您说声对不起。”
云宝凑过小脑袋,名单上赫然是几十个熟悉的网络Id,全都是当初在直播间里骂她骂得最凶、带头网暴她的那些键盘侠。
“让他们加入信徒网吧。”云宝却笑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骂过我的人,才更懂得什么叫后悔。这份后悔,比一百句感谢都有力量。”
小薇微怔,随即重重点头,心中对这个三岁半的小天师愈发敬畏。
就在这时,一直被安置在恒温箱里休眠的黑猫阿七,箱门忽然“咔哒”一声弹开。
它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形似乎比之前大了一圈,通体乌黑的毛发间,那些金纹愈发清晰,一双猫瞳竟泛起了古朴的青铜色泽。
它轻盈一跃,稳稳落在云宝的膝头,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花园,傅夜沉手中竟拿着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上用古篆书写着四个大字——《云隐秘录》。
“卷三上说,道体若断梦桥,唯有‘心灯不灭’可续。”他走到云宝身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灯,好像比以前亮了。”
夜深人静。
云宝没有睡,她独自一人抱着膝盖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京市的万家灯火。
忽然,她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动。
在她的信徒网后台,一个特殊的虚拟空间里,有人正在为她点亮祈福的蜡烛。
数量不多,只有几十支,却被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在数据的世界里,安静地燃烧。
“你们……真的不怕我是个骗子吗?”她对着空气,轻声呢喃。
没有人回答。
只有她放在一旁的手机,自动播放了一段新接收到的语音留言。
那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是键盘侠阿强的母亲。
“小天师……孩子……我不懂什么玄术,也不懂什么道体……但我信一个肯为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老东西,去拼命的小娃娃。”
云宝怔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她咧开嘴,笑了,一滴清澈的泪珠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碎成一朵晶莹的水花。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她第一次听见了清晰的歌声。
那歌声不再是来自乱葬岗的鬼妈妈们,而是来自人间,来自那片她曾畏惧又渴望的烟火红尘。
在她沉睡的房间外,傅夜沉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尊守护神。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刚刚送达的体检报告,上面一行结论清晰无比:
【受检者脉象平和有力,各项生理指标均已恢复至正常人峰值水平。】
他低头看着报告,眸色深沉如海。
小奶团并不知道,在她酣睡之时,京市另一端的城郊结合部,一片终年笼罩在灰色雾霭中的破败区域里,一枚尘封已久、用以交换禁忌之物的古老信物,因感应到同源的血脉气息,正开始散发出微弱而诡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