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幼院冰冷的铁门在晨光熹微中一晃而过,黑色的保姆车内静谧无声。
云宝蜷缩在儿童安全座椅里,小小的身子盖着一张羊绒毯子,鼻梁上架着一个滑稽的独眼龙卡通眼罩。
她看似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实则正透过眼罩的缝隙,用那只未被遮挡的右眼,悄悄打量着身旁闭目养神的傅夜沉。
而在眼罩之下,她那只遍布琉璃金纹的左眼,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窥视着他周身的气场。
就在傅夜沉的颈侧,一缕比发丝更纤细的黑线,正若隐若现地缠绕着他的命脉。
那黑线与她衣兜里那枚滚烫的因果钉气息同源,正是她数次在暗中替他挡下死劫后,由天道法则自动生成的“护主契”。
此契一旦结下,除非她身死道消,否则将永远分担他命中的煞气与灾厄。
云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小手从自己的迷你背包里摸索。
她没有去拿糖果,而是摸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描纸。
纸张摊开,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却精准地标记出了“慈幼院”地下管道的入口、通风口的位置,以及一条通往废弃锅炉房的暗道。
地图的最深处,用红笔画了七个潦草的圆点,旁边写着三个触目惊心的字——“未启用”。
这是昨夜混乱中,那个良心未泯的白护士冒死塞进她睡衣口袋的。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了过来,温暖的指尖在云宝小小的掌心上,一笔一划,缓慢而有力地写着字。
云宝小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傅夜沉写的是:警方,沈,办公室,U盘,三十年,承厄体名单。
信息简短,却犹如惊雷。
原来沈知节的罪恶,早已持续了三十年之久。
这背后,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利益链条。
云宝重重地点了点头,肉乎乎的小脸蛋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用朱砂笔飞快地画出七个布偶娃娃的潦草轮廓。
每落下一笔,她左眼的琉璃金纹便骤然闪烁一次。
她的视野中,前六个娃娃身上连接的命线,已如被烧断的琴弦,彻底化为死寂的灰色。
唯独画到第七个时,那条命线虽然细若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断裂,却仍固执地闪烁着一点点微弱的荧光。
还有一个,还活着!
夜色如墨,将城南那栋破败的慈幼院彻底吞噬。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围墙,悄无声息地落在杂草丛生的后院。
阿七稳稳落地,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它伏下身子,鼻尖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锋利的爪子猛地划过一道肮脏的排水沟。
一股混杂着腐朽木料与骨骸油脂的腥臭味,瞬间钻入云宝的鼻腔。
是招魂木和阴骨胶!与玉隐斋那个地下作坊的气息同源!
云宝眼神一凛,跟着阿七的指引,小小的身子灵巧地钻进废弃的锅炉房。
在布满蛛网的锅炉背后,她们果然找到了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通道。
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通道两侧的墙壁上,竟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儿童照片,像是一面绝望的叹息之墙。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用红笔写着编号和冷冰冰的“适配度评级”——“A级,魂魄稳定”、“b级,体质偏弱,可作备用”、“c级,精神崩溃,已废弃”。
云宝的指尖在一排排稚嫩的脸庞上抚过,心也一寸寸沉入冰窖。
当她的手停在最末端的第七张照片上时,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超越年龄的惊恐与戒备。
他的名字栏是空白的,只在下方标注了一行小字:“纯阳体初显,待测。”
纯阳体!这体质,竟与她在乱葬岗玄脉初醒时一模一样!
“嘶——!”
阿七突然弓起背,全身的黑毛炸立,朝着墙角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它闪电般扑出,爪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拍碎了一只正沿着墙壁阴影悄然爬行的黑色纸蝶!
那纸蝶并非凡物,蝶翼破碎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怨念溢散开来,化作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在空中显现了不足一秒便消散无踪——“救救我的囡囡……她还没变成娃娃……”
是“无脸妈妈”的怨念信使!
云宝心头剧震,正欲深入探查,左眼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试图强行窥视那个纯阳体男孩的命线,神识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瞬间被一股古老而霸道的力量反弹回来!
视野中,血红一片。
一股温热的液体再次从鼻腔滑落,一滴,两滴,精准地滴在了那张男孩的照片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殷红的血珠并未散开,反而像是拥有生命一般,在照片上迅速游走,自动凝成了一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癸未年弃婴,若采其魂,可启通天灵脉。”
云宝的脑子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癸未年弃婴……那不就是她自己吗?!
她猛然醒悟,这些人处心积虑寻找的,从来就不是普通的“承厄体”,而她这种万中无一的“先天玄学道体”!
这座慈幼院,根本不是什么孤儿的容身之所,而是一个为“道体献祭”精心准备的养殖场!
他们早就在找她!
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上天灵盖。
她用力擦去鼻血,那张天真软萌的小脸上,杀意凛然。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收入怀中,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次,换我来做猎人。”
风起,她转身离去,身后拉长的影子里,左耳后方的皮肤上,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微微发亮,仿佛有古老的傩神面具正在黑暗中低语。
回到傅家的保姆车上,天已蒙蒙亮。
云宝将那张手绘地图摊在膝盖上,沉默片刻,猛地抬手。
那枚在她衣兜里躁动了一夜的因果钉,被她狠狠地扎进了地图的正中心,像一把即将拔出的审判之剑,钉死了所有罪恶的源头。
做完这一切,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沓画符专用的糯米纸,和一小瓶色泽殷红的朱砂。
猎人,需要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