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朝阳的微光尚未完全驱散医院的消毒水味。
儿科住院区的走廊上,一个穿着小黄鸭睡衣的三岁半奶团,正抱着一只蓝白条纹的布偶娃娃,小短腿迈得飞快,像一只迷路的小鸭子。
她小手里还攥着一个奶瓶,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焦急与茫然,任谁看了都心生怜爱。
正是云宝。
她精准地在一个监控探头的斜下方死角蹲了下来,这里紧邻着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口。
她拧开奶瓶,奶嘴上沾染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朱红。
她假装在地上画着圈圈玩,奶嘴却在冰凉的瓷砖上飞速游走,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微型“断契阵”悄然成型。
阵法以掺了朱砂的符水为墨,专门用来斩断以魂魄为媒介的邪恶契约。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戴着口罩的白衣护士推着药车经过。
云宝眼中精光一闪,小身子故意一歪,像是没站稳,“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哎呀!”她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手中的奶瓶也顺势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瓶中的符水不偏不倚地泼洒在了监控摄像头的镜片上,瞬间模糊了画面。
“小朋友,你没事吧?”护士连忙蹲下身。
“哇——”云宝放声大哭,趁着护士手忙脚乱安抚她、擦拭镜头的间隙,她另一只小手已经将奶瓶中剩余的符水,尽数倒入了身旁的通风口格栅内!
符水顺着管道内壁流下,朱砂的阳气与灵力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秒,云宝趁着混乱,小小的身子灵活地一缩,竟直接爬进了那个被她悄悄拧开螺丝的通风管道里!
管道内漆黑冰冷,她却如履平地。
她屏住呼吸,心跳与吐纳的节奏完全遵循《净秽咒》的法门,将自身气息与管道内的气流融为一体,完美避过了所有巡逻守卫和电子探测设备。
爬行途中,一股温热的液体再次从鼻腔滑落。
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一滴滴殷红的鼻血落在她的小鸭子睡衣上,像一朵朵绽开的梅花。
每一次流血,她左眼的刺痛便加剧一分,但视野中那道连接着沈知节与温婉儿的猩红命线,也随之清晰一分。
她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简单的借寿续命!
那条命线的核心,竟缠绕着一缕浓郁的“亲子因果”,如同树根般深深扎在两人的命格之中。
沈知节以父爱为锚,将女儿的死劫强行嫁接在别的孩子身上。
这是一种血脉共生的邪术,若用蛮力强行斩断,因果反噬之下,父女二人将同时魂飞魄散!
云宝眸光一寒,杀人续命,天理不容,但那个叫温婉儿的孩子是无辜的。
她要断的是沈知节的恶,而非一个女儿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手术准备室内,无影灯投下冰冷的光。
沈知节正一丝不苟地调试着一台构造复杂的“承厄引寿仪”。
数十根闪着寒光的银针在精密仪器的操控下,缓缓调整着角度,针尖无形中全部对准了楼上傅明远所在的病房。
他打开一支录音笔,声音是外科医生特有的冷静与平稳:“第十七次转移准备完成,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我没有错,我只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用无用的余温,换取无价的生命。”
话音刚落,头顶的无影灯突然“滋啦”一声,剧烈闪烁了一下。
沈知节下意识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那个三岁半的奶团。
她单手抱着那只诡异的布偶娃娃,另一只小手里,赫然捏着一枚寸许长的桃木钉。
钉身遍布朱砂红纹,钉尖处,用极其古老的甲骨文,深刻着四个字——兄债妹偿。
她一步,一步,踩着令人心悸的节奏走近。
沈知节浑身肌肉紧绷,正要发作,那奶团却突然踮起脚尖,用那只捏着桃木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仰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声音软糯,话语却如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直刺他的心脏:
“叔叔,你女儿想要的爸爸,是救人的医生,不是杀孩子的魔鬼哦。”
沈知节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句话,一字不差,正是他昨夜梦魇中,女儿哭着对他嘶吼的泣诉!
“嘀——嘀——嘀——”
仪器警报骤然尖锐大作!
屏幕上,傅明远的心率曲线疯狂飙升,濒临极限!
就是现在!
云宝眼中煞气暴涨,手腕猛地一抖,那枚刻着“兄债妹偿”的桃木钉化作一道红光,如子弹出膛,直取主控台最核心的能量晶石!
与此同时,她头顶的通风口盖“哐当”一声坠落,一道黑影闪电般扑下!
阿七矫健的身躯在半空舒展,锋利的爪子撕拉一声,直接抓断了连接仪器的数根核心数据线!
它甚至没有停顿,张口便吐出一缕由三魂之力凝结而成的“断梦丝”,如蛛网般缠向沈知节持着手术刀的手腕!
就在沈知节被阿七缠住、心神剧震的一瞬间,云宝怀中的布偶娃娃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小石头几乎耗尽所有力量的残魂,化作一道决绝的虚影,带着对姐姐最后的眷恋,义无反顾地撞向了仪器中枢!
“不——!”
轰然巨响中,承厄引寿仪的中枢能量晶石与桃木钉碰撞,再被小石头的魂体重创,瞬间爆裂!
那数十根银针齐齐断裂,屏幕上连接着无数命线的数据流轰然崩解!
“啊——!”沈知节被巨大的能量冲击掀翻在地,他跪在碎片之中,看着自己毕生心血化为废铁,发出绝望的嘶吼,“为什么?!为什么要毁掉我的一切?!”
云宝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左眼的琉璃金纹已经蔓延至眼角,妖异而威严。
在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沈知节身上那条猩红的命线,正在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疯狂撕扯、缠绕——那是天道反噬!
“因为你忘了,”她冷冷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命,不能买卖。”
说完,她转身弯腰,轻轻抱起了地上那只已经失去所有光泽的布偶娃娃。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布偶的瞬间,一道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意念传入她的识海。
“姐……好好活。”
风过,布偶在她怀中轻微地颤了颤,彻底归于死寂。
云宝抱着娃娃的小手骤然收紧,而她衣兜里那枚作为阵眼核心的因果钉,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肤。
它在她的神识中,死死指向一个方向——城南,一栋挂着“慈幼院”老旧牌匾的灰色建筑。
那里,还有七个与小石头遭遇相同的孩子,正在冰冷的绝望中,等着被做成下一个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