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佝偻的影子商贩桀桀怪笑,手中铜秤一颠,一缕从排水管接来的黑烟被稳稳托住。
他将黑烟倒进一个泛着绿光的琉璃盏,盏中火焰“腾”地一下窜高,他干瘪的身形也随之凝实了半分。
他头也不抬,仿佛早已习惯这种质问:“小家伙,影市有影市的规矩。你的影子,是被人明码标价卖到这里的。我,只是个收货的。”
巷陌深处,云宝小小的身影一步踏出。
她赤着脚,踩在自己被拉长、扭曲的影子上。
那本该虚无的影子,此刻却像墨色绸缎般坚实,随着她的脚步荡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之中,光影飞速闪回——乱葬岗上空盘旋的鬼火,师父临终前枯槁的手指,还有那具躺在冰冷棺椁中、属于上代门主二十岁时的尸身。
恐惧?早已麻木。
她张开小嘴,将那页从神识中引出的《九幽影契》残页咬在唇间,舌尖刺破,一滴蕴含着先天道体精血的血珠滚落,在漆黑的纸页上飞速游走,瞬间默写成一道霸道无匹的“拘影令”!
“你来晚了。”影子商贩终于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圈圈旋转的漩涡,“替你挡灾的契约已经签下,全傅家幼儿园三百二十七个孩子的细碎灾厄,从今往后,都由你一力承担。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啊!”
他话音未落,云宝猛地将口中浸满心头血的符纸向前一吐!
“敕!”
一声奶喝,言出法随!
那《九幽影契》残页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贴在巷陌的中央!
刹那间,整条影市长街,所有游荡的、残缺的、扭曲的影子,无论是谁的,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齐刷刷地静止。
下一秒,它们全部调转方向,朝着云宝小小的身影,谦卑地、敬畏地低下头颅,发出沙哑而统一的低语:“主上。”
先天道体,万法之源,更是万影之主!
现实世界,傅家庄园。
“滴——滴——滴——”
主卧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心率曲线断崖式下跌,屏幕上的数值疯狂闪烁着红色警告!
躺在床上的云宝,原本粉嫩的小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死寂的青灰色,体温骤降,仿佛生命力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疯狂抽离。
“三少!”守在门口的保镖脸色大变。
傅夜沉早已冲到床边,他深邃的黑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是神魂离体过深,即将与肉身断开连接的征兆!
“启动三重阳脉阵!”他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犹豫。
随着他一声令下,隐藏在卧室地板下的机关被瞬间触发。
以朱砂混合金粉描绘的繁复阵法纹路骤然亮起,七盏安置在房间七个方位的特制长明灯火焰暴涨,滚滚阳气如烘炉般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喵呜——!”
一声凄厉的嘶吼,黑猫阿七浑身炸毛,如一道黑色闪电从床脚跃起,它金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在云宝的鼻尖。
那里,一只由黑纸折成的蝴蝶,正悄无声息地扇动着翅膀,试图钻入她的鼻息!
阿七张口,一口将其死死咬住!
“咔嚓”一声,纸蝶被咬得粉碎,一根比发丝还细、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钢钉从蝶腹中掉落——竟是歹毒无比的微型唤冥钉!
就在此刻,书房的监控屏幕“滋啦”一声,白无常乙号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猛然浮现:“傅三-少,别慌,那丫头在梦里跟人干架呢!她引动了道体本源,影市那帮东西想趁机拘了她的魂!快,给她上‘阳锚’,不然她仗打赢了,魂也回不来了!”
傅夜沉毫不犹豫,一把撕开自己颈侧一直贴身佩戴的符袋,从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内部仿佛有日光流转的古玉。
他握住云宝冰冷的小手,将那枚祖传的“日精玉佩”死死按入她的掌心!
此乃傅家历代掌权者才能佩戴的命格护器,蕴含着至纯至阳的龙脉之气!
影市之内,阳气如日,瞬间贯穿梦境壁垒!
云宝只觉一股暖流从遥远之处传来,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神识。
她眼中寒光一闪,小短腿猛地抬起,一脚踏碎了影子商贩的铜秤!
绿火琉璃盏轰然炸裂,商贩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形瞬间虚幻了一半。
“说!”云宝手中由《九幽影契》所化的黑色锁链“唰”地一声飞出,如毒蛇般缠住影子商贩的咽喉,“谁给你的权柄,敢代我签下这替劫契?!”
“嘿……嘿嘿……”影子商贩被锁链上的幽冥业火烧灼,发出痛苦的嘶吼,却仍在狂笑,“你自己……自己去看……契约上,烙着你至亲的血印!”
锁链猛地一抖,将一份更大的、完整的契约母本从商贩怀中扯出,甩到云宝面前。
契约的末端,一个鲜红的血指印旁边,清清楚楚地烙印着三个字——乔老太。
是你奶奶乔老太太!
她愿以你这孙女无主之影,换她继女之子莫家独苗的平安长大!
云宝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掘她命根的,竟然是她血缘上的亲奶奶!
滔天的怒火几乎要焚毁她的理智,但下一刻,她却笑了。
那笑容冰冷彻骨,带着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嘲弄与悲凉。
“好,很好。”她奶声奶气地说道,指尖却“噗”地一下,燃起一缕森冷的青色火焰。
她捡起那份沾着乔老太血印的契约,毫不犹豫地投入了脚下流淌的影河之中。
“今日起,所有经此契约转嫁于我的灾,我云宝,十倍奉还!”
话音落地,影河之水瞬间沸腾!
河面倒映出人间景象,京市各处,三百多个正在熟睡的孩子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惊醒,发出了惊恐的啼哭!
而云宝脚下,那被窃走的、残缺的影子终于彻底归位,与她小小的身子严丝合缝。
她低头看了看,脚尖不再有丝毫偏移。
万籁俱寂,她缓缓睁开眼,回到了傅家庄园柔软的大床上。
房间里阳气充沛,傅夜沉正一脸紧张地守在床边。
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却在左耳后方,触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微凉凸起,像是一道被命运强行刻下的全新印记。
这印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目光却飘向了门口,秦姨留在走廊上忘了收拾的医药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