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并不浓烈,却像附骨之疽,顽固地钻入鼻腔。
它不是寻常食物腐败的酸臭,而是一种带着水汽的、阴冷的、仿佛从陈年旧棺里渗透出来的朽烂气味。
阿七全身的黑毛瞬间炸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房门的方向,仿佛门外正站着什么看不见的恐怖存在。
几乎是同时,云宝房间的门被急促地敲响,门外传来齐老师压抑着惊慌的声音:“云宝,云宝你在吗?快开门!”
云宝跳下床,小短腿蹬蹬蹬跑去开门。
门一开,齐老师苍白着脸,一把将她拉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色惶惶的家长。
走廊里,那股阴冷的腐烂味愈发清晰。
“出事了!”齐老师的声音都在发抖,“就在刚才,又有五个孩子……跟小豆丁一样,开始梦游了!”
她指向监控室的方向,语速极快地解释着。
星辰苑的安保系统是顶级的,每个孩子身上都有生命体征监测手环,一旦出现心率、体温异常或离开床铺,会立刻触发警报。
五分钟前,警报声响彻了整栋楼。
监控画面被调出,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画面里,五个孩子,包括之前的小豆丁,都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而领头的,赫然是那个被孤立的“红鞋小女孩”。
这一次,她没有穿那双生锈的铁舞鞋,而是赤着一双惨白的小脚,一步一步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可每走一步,走廊里就响起“咔哒……咔哒……”的金属刮擦声,仿佛那双无形的铁鞋依旧穿在她脚上,拖出刺耳的刮痕。
更诡异的是,她赤裸的脚踩过之后,地面上竟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小脚印,带着那股腐烂的潮气,一路蔓延。
跟在她身后的五个孩子,则像提线木偶般,口中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妈妈,我的脚好冷……好冷啊……”
这阴森的一幕,让所有在场的家长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人群中,乔家的远亲,也是园长夫人的周曼卿,立刻抓住了机会。
她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凝重的气氛:“我就说!我就说了!自从这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乡下丫头住进来,这幼儿园就没安生过!先是勾引傅三少,现在又招来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她就是个扫把星!”
她的煽动立刻引起了部分家长的共鸣,恐慌与愤怒交织,一道道质疑和嫌恶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了被齐老师护在身后的云宝。
然而,此刻的云宝却仿佛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她小小的身子趴在监控台边沿,踮着脚尖,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眸,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串湿漉漉的脚印。
昨晚子时,反噬了那南洋邪术士之后,她敏锐地感觉到一股与那邪术截然不同的阴寒怨气,如同冰锥般直冲她的眉心祖窍。
那股怨气的源头,正是从幼儿园地下洗衣房的方向传来的、一声若有若无的悲鸣!
现在看来,这股怨气,已经开始失控了。
午休的铃声响起,孩子们被老师们安抚着,陆续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经历了早上的惊魂一幕,许多孩子都睡不安稳,小声地啜泣着。
云宝乖乖躺下,盖好小被子,甚至还学着别的孩子一样,假装翻了个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实则,她悄然运转起师门秘法“龟息术”,将自身生机降至最低。
下一秒,一缕比轻烟还要淡薄的神魂,悄无声息地从她眉心滑出,如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穿透了床板,顺着地板的缝隙,向着地底深处飘去。
神魂状态下的她,无视物理阻碍。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电线管道与水泥墙体,周遭的温度越来越低,那股腐烂的潮气也愈发浓郁。
终于,她抵达了目的地——一间早已废弃的地下洗衣房。
这里堆满了蒙尘的杂物和废旧的洗衣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怨念与悲伤。
在最阴暗的水泥墙角,一台老式卡带录音机正“嗡嗡”地运转着。
没有插电,没有电池,它却诡异地自行播放着一段断断续续的、带着电流杂音的警用录音:
“……嫌疑人林素梅,涉嫌长期虐待多名寄养幼童……拒不认罪,于昨日凌晨从公寓顶楼跳楼身亡……”
“……三名受虐幼童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已确认死亡……”
录音每循环播放一遍,空气中便会凝结出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雾。
这灰雾,就是至纯的怨念,它们汇集在一起,化作无形的哭声,沿着大楼的地基脉络,如同毒素般向上渗透,精准地侵入那些心神最脆弱、最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的梦境。
原来如此。
云宝心中了然。
这并非什么厉鬼索命,而是一个绝望母亲的执念,和三个枉死孩童的悲鸣,被这台记录了悲剧的录音机日夜放大,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怨念磁场。
她立刻召回神魂。
神魂归体的瞬间,强烈的阴气冲击着她稚嫩的道体,喉头一甜,“噗”地一声,一小口鲜血便从唇角溢出,染红了洁白的枕巾。
额头上,那道隐藏在发带下的寒髓青纹,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隐隐发烫。
她强忍着不适,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去血迹,只装作刚睡醒,带着几分发烧的头晕,踉跄地走到小豆丁的床边,拉着他的手,用软糯的声音轻声问道:“小豆丁,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梦见那个穿红鞋的姐姐了?”
男孩的身体明显一颤,惊恐地点了点头。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她说……”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她说……要我们一起去跳舞。”
一起跳舞?
云宝的眸光骤然一凛!
林素梅是跳楼身亡,那三个孩子也是因她而死。
这个“跳舞”,恐怕就是引诱孩子们重蹈覆辙的死亡邀约!
不能再等了!
她立刻跑到教室的美术角,翻出了一盒全新的蜡笔,抽出一支最鲜亮的明黄色,在一张白纸上,用尽力气画了一个大大的、歪歪扭扭的、还在向外放射着“光芒”的圆圈。
“太阳出来啦,坏东西就都怕被晒跑啦!”她举着自己的“大作”,奶声奶气地对所有小朋友宣布,“我们每个人都画一个大太阳,把它贴在床头!这样,那些冷冰冰的坏东西就不敢来找我们玩了!”
孩子们大多还沉浸在恐惧中,但看着粉雕玉琢的云宝举着那张滑稽的“太阳画”,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竟也半信半疑地拿起了画笔。
一时间,教室里充满了蜡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连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眼神空洞的“红鞋小女孩”,也在齐老师的引导下,拿起黄色的蜡笔,机械地在纸上涂抹着一个又一个的黄色圆球。
当夜,子时。
阴气如约而至,比昨夜更加汹涌,怨念汇聚而成的灰雾从地底升腾,试图再次笼罩整个楼层。
然而,就在灰雾触及儿童房走廊的瞬间,异变突生!
监控画面里,整条走廊的墙壁上,竟泛起了一层微弱却坚定的金光!
那光芒的源头,正是孩子们画的那些“太阳圈”!
这些画作承载了孩童最纯粹、最炙热的“纯阳之气”,此刻在阴气的刺激下,竟自发产生了共鸣!
灰雾如同遇火的薄冰,触碰到金光的瞬间便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散。
地下洗衣房内,那台老式录音机猛地一卡,发出一声仿佛女人临死前的凄厉杂音,彻底没了声响。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的云宝,小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被阻断后恼羞成怒的怨念,绕开了那些“太阳圈”的防御,直奔她这个“罪魁祸首”而来!
危急关头,她那万中无一的先天道体,其核心“阳枢”被动激发!
一圈淡金色的光晕,骤然自她胸口扩散开来,如同一面无形的盾牌,将那股试图侵入她身体的怨念狠狠弹开!
“喵呜!”
黑猫阿七浑身炸毛,矫健地跃上床头,死死咬住她的衣角,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吼。
云宝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昏睡。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云隐门,师父模糊的残魂在面前凝聚,声音里带着一丝严厉的警告:“阳火焚邪,亦灼己身……此乃道体天性,非到万不得已,慎用。”
第二天清晨,奇迹发生了。
所有昨夜梦游的孩子都安然无恙地醒来,精神状态甚至比前几天还要好。
那个“红鞋小女孩”虽然依旧沉默,但当齐老师给她梳头时,竟破天荒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
唯有云宝,高烧不退,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床位上,昏睡不醒。
“天哪!”齐老师摸着她滚烫的额头,惊呼出声,“这孩子烧得像块炭!”
周曼卿恰好经过,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哼,装病博同情罢了,乡下丫头的惯用伎俩。”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的墙壁上,一幅还没来得及被收起来的“太阳圈”画作,其边缘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淡淡的焦痕。
那焦痕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书写,缓缓拼凑出了两个字:
谢你。
窗外的阳光,恰好在此时穿过云层,一缕金光洒落,照亮了云宝的床头。
没有人注意到,在她的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锈迹斑斑、指甲盖大小的铁舞鞋挂饰,静静地躺在那里。
更无人知晓,在她宽大的病号服袖口深处,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符纸正微微震颤着。
那符纸上,用她自己的心头血,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林素梅。
暴雨过后的宁静,似乎终于降临了星辰苑幼儿园。
接下来的三天,所有孩子都睡得格外香甜,再没有任何灵异事件发生。
但那个被治愈的“红鞋小女孩”,却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她整日抱着一个娃娃,只是静静地坐着,不哭,不笑,也不再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