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沉默,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午睡时,女孩抱着娃娃蜷在角落,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地板上抠抓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踩着某种看不见的鼓点,在数着死亡的节拍。
云宝的高烧退了,但耗费心神画下的“纯阳镇邪图”几乎抽干了她道体内积攒的所有阳气。
她小脸苍白如纸,连平日里最爱的草莓牛奶都只喝了半口。
她悄悄冲守在床边的黑猫阿七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用气音吩咐:“阿七,去我书包夹层,把那个圆圆的东西和黄色的纸拿过来。”
阿七通人性,黑影一闪,悄无声息地从书包最隐秘的夹层里,叼出了一面巴掌大的袖珍罗盘和一叠被裁成小块的黄符纸。
云宝将东西飞快地藏进被窝,小小的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
她知道,孩童纯阳之气组成的阵法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那怨念的根源不除,今晚,必将迎来更凶猛的反扑。
傍晚放学前,家长们陆续来接孩子。
云宝却拉住了正忙着分发画作的齐老师,小手拽着她的衣角,将她拖到了无人注意的沙坑边。
她仰起惨白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认真。
“齐老师,”她蹲下身,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你们幼儿园十年前,是不是解雇过一个叫林素梅的阿姨?”
齐老师正要笑着夸她画的太阳最大,闻言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三岁奶娃,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事太过久远,又是幼儿园的丑闻,当年的档案记录都语焉不详,很多新来的老师根本不知道!
云宝的小手在沙地上画着圈,继续问道:“那个阿姨,她是不是有个女儿,叫林小芽?”
“林小芽”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齐老师的天灵盖上!
她如遭电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比云宝还要苍白。
“你……你究竟是谁?!”
云宝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轻声说:“老师,今晚不要回家,留在幼儿园,好吗?”
当晚,子时。
幼儿园万籁俱寂,阴气如墨汁滴入清水,自地底疯狂上涌。
云宝的房间里,她小小的身躯盘腿坐在床上,双目紧闭。
下一秒,她猛地咬破舌尖,将一滴滚烫的舌尖血点在自己眉心!
“阴阳通途,道法开眼!”
一声低喝,她眉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寒髓青纹骤然亮起,一缕凝实无比的神魂破体而出,如利箭般穿透层层地面,直扑地下洗衣房!
这一次,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在她的阴阳瞳之下,那堵斑驳的水泥墙壁仿佛变成了透明的幕布,十年前的悲剧,如同一场无声的黑白电影,在她面前循环上演。
画面里,一个憔悴的女人,正是林素梅,她死死抱着一张小女孩的黑白照片,疯了一样哭泣。
那是她的女儿林小芽,因先天性心脏病,在幼儿园午睡时悄然离世。
园方的负责人冷漠地站在她面前,递给她一纸解雇通知和微薄的补偿金,理由是“影响了幼儿园的声誉”。
“是你们!是你们拖延了送医时间!你们夺走了她的一切!”林素梅的哭声化作绝望的怒吼。
她看着窗外操场上,几个穿着漂亮新衣的孩子正在嬉笑打闹,其中一个女孩脚上的红舞鞋,正是小芽梦寐以求却没能得到的礼物。
嫉妒与悲痛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失控地冲了过去,疯了一般推倒了那三名孩童,嘴里反复念着:“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小芽死了,你们还能笑!”
真相,并非蓄意虐杀,而是一位崩溃母亲在极度悲痛下的过失误伤。
她的魂魄被永远困在了这个充满她女儿气息和她最终悔恨的地方,日夜被那台记录了警方判词的录音机折磨,只为了等待一句——她不是故意的,她的女儿是无辜的。
云宝的神魂在空中微微颤动,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你不是坏人,”她轻声对着那虚空中的执念说道,“可你的哭声,会害了更多无辜的孩子。”
话音落下,她神念一动,五张早已备好的微型“静音符”凭空出现,如蝴蝶般精准地贴在了录音机的四角与机身中心。
同时,一道黑影闪过,阿七张开利口,“咔嚓”一声,咬断了连接录音机的最后一根老旧电线!
就在机器彻底断电的刹那,云宝的神魂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起云隐门独有的《往生清心咒》。
“天地无极,魂归来兮……”
随着咒语声,她胸口那被动激发的道体“阳枢”再次共鸣!
这一次,不再是防御性的光晕,而是一股主动涌出的、慈悲而温暖的金色光芒,如潮水般包裹住那团即将因执念被断而暴走的怨魂。
金光中,林素梅的虚影渐渐浮现,她满脸泪痕,茫然地看着云宝的神魂,喃喃道:“我……我只是想……有人能记得小芽……”
话音未落,那柔和的金光骤然化作无数金色光蝶,托举着她的魂魄,穿透了厚重的楼板,缓缓向着夜空升去。
然而,就在林素梅魂魄离体的一瞬间,三楼的儿童卧室内,那个“红鞋小女孩”猛地从床上坐起!
她的双眼空洞无神,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口中吐出的,是一个尖利又怨毒的童声:“审判……还没有结束!他们……都得给我陪葬!”
原来,林素梅的怨念只是诱因,真正盘踞不散的,是那三名枉死孩童中最年幼、执念最深的一个!
它早已将这个同样缺乏关爱、心神脆弱的“红鞋小女孩”当成了新的宿主!
说时迟那时快!
神魂在外的云宝感应到异变,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指尖,隔空一点,将一滴阳气最盛的心头血,精准地印在了小女孩的眉心!
“定!”
一个金色的“安魂印”瞬间成型,暂时镇住了那暴起的怨魂。
但,这还不够!
云宝神魂归体的瞬间,顾不得道体被撕裂的剧痛,小手从被窝里摸出一张符纸,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凌空画下一道复杂无比的“引雷符”虚影,猛地朝窗外投去!
符箓虚影穿窗而出,不偏不倚,正中楼顶那根高耸的避雷针!
恰在此时,夜空中不知何时已聚拢了厚重的雷云,一道酝酿已久的惨白闪电,仿佛受到了最精准的召唤,撕裂夜幕,轰然劈下!
“轰隆——!”
狂暴的电流顺着避雷针的金属管道,一路贯穿楼体,直贯地下!
最终,精准无误地轰击在那台刚刚被“静音符”封印的录音机残骸上!
“滋啦——!!!”
录音机在一团刺目的电光中轰然炸裂!
附着在机器零件上、以及寄生在小女孩体内的那缕残魂,同时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瞬间被至阳至刚的天雷之力蒸发得干干净净!
黎明时分,暴雨初歇,整个星辰苑幼儿园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齐老师在办公室的桌上,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里,是一张早已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林素梅抱着一个笑得像太阳花般灿烂的小女孩,幸福地站在幼儿园的大门口。
照片背面,是一行娟秀而温柔的字迹:“谢谢您,也替我……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而在三楼的宿舍里,云宝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她眉心的那道寒髓青纹,已经不再是淡淡的青色,而是如同冰裂般,蔓延至了她小巧的脖颈,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窗外刺破云层的朝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师父……我用了阳枢第三重,还能……活多久?”
黑猫阿七焦急地用舌头舔了舔她冰凉的手指,忽然,它耳朵一动,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窗台上,傅夜沉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那里,他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眼神晦暗难明,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一周后,星辰苑幼儿园将举办疫情后的首次亲子开放日,邀请函已经陆续发到了各位家长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