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歇后的第三日,云宝依旧在乔家西厢房的床上昏睡不醒。
三天三夜,她小小的身体像个破损的瓷娃娃,任凭家庭医生换了多少瓶昂贵的营养液,那苍白如纸的脸色也不见丝毫红润。
此刻,她的意识正坠入一片混沌的梦境。
她又回到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回到了乱葬岗的枯井旁。
那件被她视若珍宝的红斗篷静静地躺在泥泞里,上面的血迹在梦中化作了妖异的暗红色,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井边,那十七道曾抚养她长大的鬼影身形虚幻,围绕着她,齐齐发出低沉的叹息。
“门主……命不该绝……但劫已临门。”
话音未落,一股极阴极煞、冰冷刺骨的气息自遥远的天际猛然袭来,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精准地钻入了她梦中的身体,与她道体上那些尚未愈合的血色裂纹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呃!”
西厢房的床上,云宝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弓,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小衣。
那股气息……她认得!
正是三日前,她以“逆命归源阵”强行斩断三地夺运阵时,从阵法崩溃的核心处,属于傅夜沉命格中逸散出的那一缕本命煞气!
这股煞气与普通的阴邪之气截然不同,它霸道、纯粹,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是“天煞孤星”命格最本源的力量。
阵法反噬之下,这股力量被强行压回了傅夜沉体内,如今,恐怕已经彻底失控了!
云宝挣扎着坐起身,小脸比之前更加煞白。
她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同样被惊醒后炸着毛的黑猫阿七,用虚弱却不容置疑的小奶音说道:“阿七,他快撑不住了……我们得去傅家老宅。”
子时,月黑风高。
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傅家老宅那高达三米的围墙。
云宝身上裹着那件褪了色的红斗篷,落地悄无声息。
她小小的身板因为虚弱而微微发抖,但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
“喵~”
黑猫阿七轻盈地跳上她的肩头,伸出爪子,指向老宅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
那里,是傅家的禁地。
越是靠近,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怨煞之气就越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楼孤零零地立在东院的角落,墙壁斑驳,上面层层叠叠贴满了早已焦黑剥落的符纸,一看便知是用来镇压着什么极其凶险的存在。
这里,正是傅夜沉幼年时被家族当成“怪物”囚禁的地方。
云宝的小鼻子轻轻抽动,她闻到了血腥味,以及一种神智被侵蚀后,野兽般的暴戾气息。
她绕到小楼背面,避开巡逻守卫的视线,将小耳朵贴在紧闭的窗户上。
屋内,传来沉重压抑的喘息,以及……“哗啦、哗啦”的铁链拖地声。
仿佛有一头被囚禁的凶兽,正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不能再等了!
云宝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发夹,对着老旧的窗栓轻轻一捅一拨,“咔哒”一声,窗户应声而开。
她像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
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屋内的景象让她小小的瞳孔骤然一缩。
傅夜沉赤裸着上身,双膝跪伏于冰冷的地面,他那宽阔结实的背脊上,一道由纯粹煞气凝聚而成的血色虚影锁链,正死死地烙印在他的脊柱之上!
锁链上的每一节都仿佛烧红的烙铁,不断撕裂着他的皮肉,沁出颗颗血珠,又被那滚烫的煞气瞬间蒸发。
浓郁的黑雾如拥有生命般,从他身上蒸腾而出,缭绕在他周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的双目一片赤红,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显然神志早已被这狂暴的煞气彻底侵蚀。
“真是个……不听话的哥哥。”
云宝小声嘀咕了一句,动作却快如闪电。
她迅速从挂在脖子上的小奶瓶夹层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糯米、朱砂和三根寸许长的桃木钉,以惊人的速度在傅夜沉周围布下了一个简易的“三才镇煞阵”。
紧接着,她又摸出三张黄符,将一小包符灰与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点童子尿混合,飞速搓成三枚指甲盖大小的“净秽弹”。
她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三枚“净秽弹”上!
“敕令!破秽!”
随着一声娇喝,她小手一扬,三枚被激活的“净秽弹”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掷向了傅夜沉头顶那团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漩涡!
“砰!砰!砰!”
三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那浓郁的黑雾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发出凄厉的嘶鸣。
就是现在!
云宝小小的身影猛地纵身扑上前去,在那狂乱的煞气重新聚合之前,她一边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他因剧痛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一边飞快地将一张早已画好的微型镇魂符,精准地贴进了他后颈的命门大穴!
她的奶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哄小孩的认真:“哥哥别怕,姐姐给你贴个勇敢贴,贴上就不疼了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张小小的符纸“轰”地一声,燃起一丛幽蓝色的火焰!
“吼——!”
傅夜沉背后的血色锁链虚影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子,骤然收紧,他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云宝松了口气,正准备退开,异变陡生!
她贴着他命门穴的小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热感!
方才被“净秽弹”炸散的一丝极阴煞气,竟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她的掌心,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并未传来。
那股霸道的煞气在进入她经脉的瞬间,竟被她那残破的先天道体自发地炼化、吸收,化作一缕无比精纯的清凉灵流,缓缓注入她干涸的经脉之中!
云宝心头一震。
《云隐残卷》中曾有只言片语提过“阴煞同源,道体为炉”的说法,难道……她这万中无一的道体,竟能吞噬这代表着灾厄与毁灭的煞气,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可还没等她惊喜,一股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便猛地从那股清凉灵流中爆发开来!
她的体温,在短短一秒内,骤降了至少一度!
好冷!
云宝打了个寒颤,强忍着不适想要收回手,窗外,一道阴冷锐利的目光却如利剑般锁定了她!
“妖女!竟敢在此以邪法惑主!”
一声厉喝,小楼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名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的中年道士缓步走入,他双目如电,死死地盯着云宝,正是傅家供奉多年的玄学大师——玄真子!
玄真子见傅夜沉昏迷在地,而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娃娃小手正贴在其命门要害,顿时怒不可遏。
他视一切带有煞气之人为祸根,更何况是这种来路不明、行事诡异的小孩!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照妖!”
他口中诵念咒语,手中桃木剑寒光一闪,毫不留情地直取云宝的咽喉!
然而,云宝却不退反进,面对那凌厉的剑锋,她只是冷哼一声,反手从宽大的袖中甩出一把金色的粉末。
“想照我?先照照你自己吧!”
那粉末精准地洒落在玄真子持剑的道袍袖口上,只听“滋啦”一声,袖口竟冒出一股腥臭难闻的黑烟,仿佛被浓硫酸泼中一般!
“炼尸油?!”云宝的小奶音冰冷如刀,“你说我是妖女,那你这所谓的‘正道高人’,在袖子里藏着用枉死之人尸油浸泡过的符纸,又是何居心?”
玄真子脸色剧变,如遭雷击,握着桃木剑的手剧烈颤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瘫倒在地的傅夜沉眼睫微颤,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赤红消退的墨眸一片迷茫,却精准地望向云宝的方向,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本能的依赖与眷恋。
“……是你身上的奶香味。”
屋外,惊雷滚滚,守卫的呼喊声与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屋内,烛火被穿堂风吹得疯狂摇曳,光影明灭。
云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因吸收了煞气而泛起一层淡淡青紫、几乎失去知觉的小手,心中的警铃被拉到了极致。
趁着玄真子心神大乱,屋外守卫被惊动而来的混乱之际,她没有片刻犹豫,小小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影,闪电般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