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纯粹至极的白光,仿佛撕裂了夜幕的利剑,无视任何物理阻碍,悍然冲破西厢房的屋顶,直上九霄。
云宝的意识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疾驰,速度快到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周遭不再是熟悉的阳间气息,而是刺骨的阴寒与死寂。
通道两壁,无数扭曲的、哀嚎的、挣扎的半透明剪影一闪而过,他们伸出虚无的手,想要抓住这道闯入的生魂之光,却又在触及的刹那被其蕴含的磅礴道力灼烧成飞灰。
这是幽冥通道,生与死的界河。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骤然出现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大金色光幕,符文流转,威严赫赫。
“站住!”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炸响,两尊身高数丈、青面獠牙的巨大身影挡住了去路。
一个牛首人身,手持巡山索;一个马面人身,手握缚魂链。
正是地府勾魂使者,牛头马面!
“阳寿未尽之生魂,安敢擅闯地府,扰乱轮回!速速退去,否则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牛头的声音震得云宝的神魂都微微晃动。
白光敛去,现出云宝三岁半的魂体模样。
她仰着小脸,面对两尊狰狞的鬼神,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声音清冷却穿透力十足:“我非偷渡,乃持令而行。”
她摊开小小的手掌,那枚由十七位冤魂功德凝结而成的“逆命令”悬浮而起,散发出柔和却不容侵犯的幽光。
“逆命令?”马面与牛头对视一眼,神情中的暴戾收敛了些许,转为惊疑。
“我问,京郊西山十七号无主枯井中的十七位善魂,可曾登入功德簿?”云宝再次开口,稚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牛头马面低声交谈片刻,其中一位似乎查阅了什么,最终对着云宝微微颔首。
他们身后的金色光幕裂开一道缝隙。
“持令者可入,但须谨记,”马面的声音冰冷如铁,“枉死城中,观前尘,莫插手;判官殿前,诉冤屈,莫喧哗。若敢惊扰轮回司之运转,此令亦救你不得,届时必将你魂魄碾碎,永世不得归阳!”
“多谢。”云宝道了一声谢,小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道缝隙。
踏入枉死城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阴风扑面而来。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里,渗着永不干涸的暗红血迹。
无数形态凄惨的魂魄在这里游荡、哭嚎,一遍遍重复着自己惨死时的场景。
云宝没有理会这些,她的目光被前方一幕不断重演的景象死死吸住。
一口熟悉的枯井旁,一个面容刻薄、衣着华贵的老妇人,正恶狠狠地指挥着两个家丁。
那老妇人的脸,赫然是乔家老夫人,周玉兰!
“堵上她的嘴!把这块点心塞进去!让她到地底下也吃个饱饭,算是我老婆子对她最后的恩德!”
画面中,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口中被塞进了一块早已发霉长出绿毛的供果,眼中是无尽的绝望与不敢置信。
随后,她被毫不留情地推入枯井,家丁们迅速填土,将撕心裂肺的呜咽声永远埋葬。
这正是周玉兰口中那个“偷吃点心被赶出乔家”的仆人!
云宝的魂体气得发抖,正待上前,却猛地瞳孔一缩!
她看到,在那一幕悲剧发生的墙角阴影里,竟然还站着一个几乎透明的虚影——那是一个穿着红色小斗篷、尚在襁褓中的女婴!
是她自己!
彼时,她才刚被众鬼从乔家“偷”到乱葬岗抚养不久,法力微弱,甚至连完整的意识都未形成。
但乱葬岗的鬼魂们感知到新添冤魂,托梦于她,指引她的灵体来到此地,试图救下这个无辜枉死之人。
可她太小了,小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在她面前消逝,无能为力。
那份无力感与愧疚,竟成了她道体与乔家因果纠缠的第一根线!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与这乱葬岗的宿命,与乔家的孽债,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云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朝着枉死城深处那座最为巍峨、鬼气森严的宫殿走去。
判官殿。
殿门紧闭,两排手持长戟的鬼卒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大胆生魂,此乃审判重地,速速退开!”
云宝不发一言,径直走到殿前巨大的青石阶下,双膝跪地。
“哪里来的小娃娃,也敢来闯地府?是想投胎想疯了吗?”守殿鬼卒见她是个奶娃娃模样,不由得发出嗤笑。
云宝依旧不答,只是伸出小手,猛地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魂血滴落在青石板上,她的小指如笔,以血为墨,在地面上飞速勾勒。
一个比在乱葬岗时繁复百倍、杀气凛然的阵法图案瞬间成型!
“九幽送魂阵,敕!”
随着她一声清喝,整个阵法轰然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非阳火,而是引动九幽阴气而生的冥火,连鬼卒见了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火焰的光芒映照下,云宝半透明的魂体上,竟浮现出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纹,似乎随时都会崩溃。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着紧闭的殿门,声音响彻整座广场:“此阵,我已为十七位善魂布过一次。今日再布,不为送魂,只为问一句——是谁,在篡改我的生死簿?!”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扇重逾万钧的殿门,竟在一片“嘎吱”的巨响中,轰然向内开启!
一股浩瀚无边的威压从殿内涌出,紧接着,一纸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卷轴自空中缓缓飘落,悬停在云宝面前。
卷轴上,四个龙飞凤舞的篆体大字触目惊心——《乔氏劫运录》!
她定睛看去,只见上面赫然记载着一行小字:“三十年前,乔氏家主乔振邦,联合南洋降头师,围剿云隐门南部分支,以血亲为祭,施‘偷天换日’之术,将云隐门主历代之短命诅咒,尽数转嫁于乔氏嫡长血脉之上。三代折寿,血偿云隐!”
真相如同一道惊雷,在云宝的魂海中炸响!
原来,所谓的门派诅咒,根本就是乔家一手策划的阴谋!
她的亲生父亲,为了乔家的气运,竟亲手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正欲伸手去触碰那卷轴,想看清那南洋降头师的姓名,忽然背后一股极致的阴寒杀意袭来!
一道比鬼卒更加凝实的黑影,不知何时已潜入判官殿前,手中掐着诡异的法诀,一道黑气凝成的利爪,直取《乔氏劫运录》,妄图当场撕毁这罪证!
是那个黑袍人!他竟能分魂潜入地府!
“喵——!”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猫叫仿佛撕裂了阴阳界限。
阳间西厢房内,黑猫阿七感应到主人的危机,猛地人立而起,一爪划破虚空,竟真的撕开了一道微弱至极的空间裂缝!
它张口吐出一枚浸透了它心头血的护身符,将其奋力掷入裂缝之中!
判官殿前,那枚护身符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入云宝手中!
符箓入手,一股精纯的阳气与灵力瞬间涌入她濒临破碎的魂体。
“伤我灵宠,夺我命格!今日便让你这缕分魂,有来无回!”云宝怒喝一声,眼中杀意沸腾。
她一手托着魂引灯,一手紧握护身符,催动体内残存的道力,竟不闪不避,反向朝着那道诅咒丝线追溯而去!
刹那间,一幅画面在她脑中闪过——京郊,一座荒废道观的地下密室里,一个黑袍人正盘坐在一面古朴的铜镜前,镜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人的生辰八字,而她的八字,正在最顶端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摄命铜镜!
就在此时,一个比之前浩瀚百倍的威严声音,在整个大殿上空响起,仿佛天道之音:
“你本可历劫之后,安然转世,重修正道。偏要逆天而行,强探因果。若再插手人间夺运之争,三日之内,道体崩碎,必死无疑。”
阎王终于现身了。
云宝的魂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收回法力,含着泪,对着大殿深处重重叩首:“小仙不求长生,只求公道!求阎君恩准,允我带回一份罪证副本!”
殿内沉默了许久,久到云宝以为希望破灭。
终于,那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拿去吧。但你须记住——你每改动一笔他人的命运,都将有另一人,为你承此劫数。”
话音未落,一道强横无匹的白光骤然将她笼罩。
眼前的《乔氏劫运录》化作一枚漆黑的玉简,飞入她手中。
下一秒,天旋地转,她的神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送返阳间。
京市,乔家西厢房。
傅夜沉死死地守在门外,高大的身躯紧绷如弓。
而房间内,他早已破门而入,单膝跪在蒲团边,紧紧握着云宝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小手。
她的身体越来越凉,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未有过半分软弱的男人,此刻眼中却满是血丝与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将她的小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沙哑声音呢喃着:
“回来……云宝,求你,回来……”
窗外,一道惊雷猛地炸响,撕裂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也就在这一刻,蒲团上那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她掌心之中,那枚来自地府的漆黑玉简,正静静地躺着,幽幽地泛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