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红斗篷……是什么?”
幽闭的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傅夜沉缠着纱布的拳头下意识地收紧,那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从未有过丝毫波动的黑眸,此刻竟泛起了一丝迷惘与遥远的痛楚。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云宝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看到他极其珍重地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块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片。
布片摊开,不过巴掌大小,却猩红如血。
岁月磨去了它的光泽,边缘的针脚也已斑驳,但一朵绣在角落、几乎快要看不清形态的暗色花朵,却让云宝的呼吸骤然停滞。
彼岸花!
那是云隐门门主代代相传、唯有亲手缝制的信物上才会出现的纹样!
“我七岁那年,被人绑架,打断了腿扔在乱葬岗。”傅夜沉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醒来时,浑身是血,什么都记不得,只知道冷。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把我从泥水里拖出来,抱进一个破败的坟堆里,用这件斗篷裹住我。”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黑暗,直直地看向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她对我说,‘别怕,煞星也有心’。”
“后来我以为那只是高烧时做的一场梦。可是从那以后,每年的那天,这件斗篷都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的床头,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轰——!
云宝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师父临终前的遗言犹在耳畔:“宝儿,你三岁前曾逆天而行,救过一个本不该活的人。他的命,会绊住你的劫,也会成为你的劫……”
难道……
难道她三岁前被众鬼从乔家抢走抚养,记忆并非全然空白?
那一夜,在那个阴气最重的乱葬岗,救下傅夜沉的,不是别人,正是被鬼魂们当成宝贝疙瘩抱在怀里、尚在襁褓中的自己?
她的小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那块褪了色的布片,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掌心,心跳如雷鼓,一声声敲打着她的耳膜。
原来,他们的命格,早就已经被一根看不见的红线,死死地纠缠在了一起!
“停车!”云宝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司机吓了一跳,猛地踩下刹车。
不待车停稳,云宝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回过头,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坚定:“带我回那个乱葬岗!现在,立刻!”
当晚,京郊西山的乱葬岗阴风怒号。
这里早已被废弃,荒坟遍野,磷火飘荡,寻常人踏入半步都会被阴气侵体,大病一场。
云宝却像回到了自己的主场。
她小小的身影走在最前,黑猫阿七化作一道黑影,无声地为她引路,感知着此地最浓郁的阴界波动。
傅夜沉什么也没问,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为她挡住了凛冽的夜风。
他看得出,这个小奶团要做一件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事。
她停在了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旁。
这里是整个乱葬岗阴气最盛的“聚阴穴”。
“阿七,护法!”
一声令下,黑猫阿七的身体骤然变大,一双碧绿的竖瞳在黑夜中亮如鬼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云宝没有丝毫犹豫,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心头血滴落在地,她小小的手指在地面上飞速划动,一个繁复而古老的阵法图案瞬间成型。
“以我之血,回溯时光,返魂引——启!”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那血色阵法轰然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幕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一个穿着鲜红斗篷、身形比云宝现在还要小上几分的女孩,正吃力地抱着一个浑身是血、陷入昏迷的男孩。
在他们身后,十几道形态各异的鬼影漂浮着,伸出虚幻的手,将一丝丝黑色的阴气渡入男孩体内,同时齐声念诵着古老的咒文:
“以我阴气,温养阳煞;以我残魂,锁你灾厄……”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云宝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原来……是你们……”
“原来我这条命,一直欠着你们……”
她以为自己是被师父和众鬼养大,却不知,这些被世人唾弃的孤魂野鬼,为了护住她救下的人,竟不惜耗费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残魂之力,为他锁住了致命的煞气!
忽然,整片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枯井周围,那十七座连墓碑都没有的无名坟包,竟在同一时刻齐齐裂开!
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从坟中飘出,为首的,正是那个被周玉兰下令活埋的老仆冤魂!
他们没有丝毫怨气与凶煞,只是悲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主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夜风中回响:“门主,您不该回来。”
老仆的鬼魂飘到她面前,双手呈上一块漆黑如墨、散发着森然寒气的令牌。
令牌上,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两个字——“逆命”。
“门主,此乃地府特许的‘逆命令’,唯有身负百场功德的善魂方可持有。您体内的降头术已与道体相连,强行破咒,三日内必死无疑。”
“但,”老仆的语气一转,“若您愿持此令,神魂离体,赴地府一日,便有机会在生死簿上,寻得一线生机,改写命格!”
云宝缓缓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的小脸上没有了半分迷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伸出小手,坚定地接过了那块冰寒刺骨的令牌:“我愿意。”
“你要去哪?!”傅夜沉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腕,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慌”的情绪。
云宝回头,对他展露了一个灿烂而又带着释然的笑容,声音稚嫩,话语却重如千钧:“去把你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那个人,好好安葬。”
黎明破晓前,乔家西厢房内,气氛肃杀。
云宝盘膝坐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口中含着三枚师父留下的续命丹,头顶三寸处,悬浮着一盏由命灯草与童子眉心血炼制而成的“魂引灯”。
阿七卧于阵眼,浑身毛发倒竖,为主人守护着肉身。
傅夜沉则如一尊门神,守在紧闭的房门外。
他手中那把特制的消音手枪,枪口还冒着袅袅的余温——就在十分钟前,他又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两名试图潜入的黑衣人。
屋内,魂引灯的烛火开始剧烈摇曳,忽明忽暗,映得云宝的小脸也明暗不定。
她缓缓闭上双眼,在心底轻声说道:“师父,我走了。”
下一瞬,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影子,竟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从她的脚下缓缓剥离,在地面上扭曲、拉长,最后化作一道纯粹的白光,无视屋顶的阻碍,悍然冲天而去!
与此同时,远在京郊一座不对外开放的道观深处,一个正在打坐的黑袍人猛然睁开双眼,惊骇地看着手中凭空碎裂成粉末的纸人,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嘶吼:
“她……她竟然去了地府?!”
刹那间,天地失声。